天水木雕——

雕梁之上的秦州记忆

□天水融媒记者 徐媛 见习记者 闫斌

　　追溯天水木雕的源流，最早可至元代。现存于天水孔庙的元代木雕门窗，制作工艺极为讲究，古朴典雅之中透出粗犷大方的气韵。七百余年风雨剥蚀，雕纹间的神采却分毫不减，仿佛时光只为其添了一层温润的包浆。至明代，天水木雕已趋于成熟。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天水伏羲庙先天殿内的木雕作品，双龙太极图图案，已然采用高浮雕与透雕相结合的技法，构思之精巧，工艺之精湛，令今人叹服。清代则是天水木雕的鼎盛时期，城区古建筑上留存至今的木雕题材甚为广阔，生活习俗、神话故事皆入刀下，“吉庆有余”“龙凤呈祥”“平安如意”“松鹤延年”等吉祥图样，以及反映天水历史文化与丰厚人文史实的作品，俯拾皆是。在南北宅子这类民居古建中，在玉泉观等寺观建筑内，木雕造型、木雕门窗、梁柱上的角背、柱间的雀替、檐下的花板，处处可见工艺精湛的大手笔。那些出自天水工匠之手的木雕标本，历经沧桑而鲜活如初，令人不能不折服于这座古城深藏的艺术元气。天水木雕，称得上是一座全国罕见的木雕艺术博物馆。

　　历史赋予了天水木雕深厚的底蕴，而它在技法和审美上的独特面貌，则更值得细细道来。天水木雕的技艺体系涵盖圆雕、浮雕、镂雕诸种，技法间融汇南北地方木雕的特点，兼具文物考古与审美价值，亦富收藏意义，同时承载着建筑美学的艺术品格。其形制追求高雅、富丽与吉祥，寓意深邃，思想艺术内涵丰厚，浓郁的人文观念尽数贯注于图案之中，呈现出雍容华贵、雅致大方、坚实耐用的艺术风貌。雕刻手法写实与夸张并用，工匠们善于从木材的天然形态与材质属性中发掘美的要素，使木雕的趣味与材质之美相得益彰。

　　天水木雕的题材图案更是庄重而富于变化，五蝠捧寿、孔雀开屏、三羊开泰、八仙过海、夔龙闹江等纹样各依其类，因体布局。麒麟、狮子、白象、龙凤、八宝、葫芦、莲花、荷叶是常见图案，尤为珍贵的“太极图”“八卦图”等特殊图案，在外地极为罕见，乃是根植于伏羲文化传说、在特定文化语境中生成的特有形制，至今仍在天水伏羲庙中展现。而天水木雕图案中数量最丰者，当属飞禽走兽、花鸟虫鱼以及与人文故事相关的雕刻题材，可谓刀下有万物，木上有乾坤。

　　天水木雕的艺术成就在材料与刀法的精妙配合中得以尽显。所选木料多为核桃木、桦木、黄杨木、紫檀、黄花梨、椴木、松木、梨木等优质硬木，质地细密坚韧，不易变形，防腐性能上佳。雕体分为镂空、浮雕与透雕三类，物象表现讲求生动活泼，刀路需精练，功夫须下足。刀法上注重阴阳对比、高低分明、左右对称、里外相衬，向背清晰，使光线明暗配置合理，图案花饰布局和谐统一；刀路力求清晰明快，疏密均匀，所谓“宽可走马，窄可插针”正是对分寸感的极致追求。天水木雕制作技艺又分“细雕刀子活”与“建筑刀子活”两种，前者精于案头陈设与家具装饰，后者长于古建梁柱与檐下构件，二者各有师承，各成体系。花鸟虫鱼、飞禽走兽、山水人物的勾勒疏密相间，纹饰搭配妥帖。“富贵不断回纹图”“吉祥如意图”“龙凤呈祥图”“松鹤如意图”“喜鹊闹梅图”“多子多福图”等经典图样，配置合理，造型美观。五蝠捧寿、孔雀开屏、龙凤呈祥、多子多福、富贵牡丹等图案，既需夸张以传神，又须周密以合度。至于帽架、碟架、插屏、条案、翘头案、画桌、八仙桌、月桌、官帽椅、圆椅等细雕家具，则多选用吉祥喜庆的纹饰，花饰布局和谐统一，构思精巧，雍容典雅，颇具艺术涵养。天水木雕艺人创造的大量作品，为历史文化名城增添了无尽光彩。木雕艺术已然成为文化艺术的载体，为秦州区的文化建设、传承与弘扬发挥了积极作用。

　　然而，再精湛的技艺，若无传承之人，终将归于沉寂。说起天水木雕的当代守望，便不能不提及现已至耄耋之年的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梁宝宝。

　　7月14日早九点，穿过晨起的烟火，一路向北，于仁和里25号站定，便来到了梁宝宝的工作室。彼时，拄着拐杖、戴着护腰的他正在门前等候。随他入内，不过二十平方米的空间里，简易的生活用具上落满厚厚的灰尘，而崭新锃亮的，则是各种雕刻用的刻刀和工具，以及被他视若珍品的木雕作品。

　　他正在雕琢的那块木板上，早已落满细碎的木屑。即便腰肌劳损，他依旧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坐到这儿，下午五点收工回家，雷打不动。旁人看来，从早到晚守着一块木头又刻又锉，枯燥得难以忍受，可梁宝宝却始终乐在其中。凿子、锉刀、刻刀在他手中轮番切换，时而雕琢纹路，时而打磨木面，仿佛为平凡木头赋予奇妙生机。

　　梁宝宝是土生土长的天水人。二叔是木匠，受其影响，他自幼便对木工活产生了浓厚兴趣，常常帮二叔拉尺子、扫木屑，有时偷偷用边角料做些小物件。上中学期间，美术老师张济民发掘出他潜藏的艺术天赋，特意安排他加入学校业余美术小组，系统学习绘画与雕塑，这段经历也为他日后深耕木雕行业筑牢根基。从年少时给二叔搭手干活算起，他与木头相伴已有五十七个年头；一门心思钻研木雕创作，也走过数十载光阴。漫长岁月染白了他的发丝，压弯了他的脊背，也让他成长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大半生的磨砺，让他对天水木雕的脉理了然于心。梁宝宝常说，天水木雕自有其独特面目——文物古建或古旧民居中的雕梁画栋，伏羲庙、文庙、城隍庙的牌坊，处处可见天水雕刻技艺的影子。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天水纪信祠的牌楼上，有一幅《八仙庆寿图》木雕装饰，做工精良，用料考究，八仙形象栩栩如生，生活气息扑面而来，那正是出自梁宝宝等人之手，距今已有三十六年光阴。如今，年过七旬的他依然勤耕不辍，醉心于木雕的艺术殿堂，以毕生精力守护着这门古老的技艺。

　　这份守护，不仅体现在对传统图式的承袭，更融入了对文化根脉的深层开掘。其木雕作品《天地开宝照 日月风水明》，是梁宝宝与徒弟们的扛鼎之作。整件作品采用剔雕工艺，逐层分解为175块，配以六十四卦卦符、河图、洛书、五行、二十四节气、十二生肖等内容，创作灵感源于伏羲庙先天殿内的伏羲八卦图与六十四卦排列图。梁宝宝这样阐释自己的创作理念：“因为这是一整套中国的东西，就要贯穿到里面。八卦、五行、河图、洛书都在里面，把自然界的思想融进去，创作了新工艺——整板分解多层剔雕工艺。就是把一片板像剔骨头一样，从原材料往外剔，不能加任何材料，就是这种工艺。”

　　从“手艺人”到“守艺人”，梁宝宝凭借对木雕艺术的执着，数十年如一日，将人们善良美好的祈愿与淳厚炽热的情感，熔铸于一件件木雕作品之中。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个个鲜活、生动的光阴故事；传递给我们的，是厚重、灿烂的文化底蕴，以及精益求精、不懈奋斗的精神品格。他留下的话朴实而深刻：“我是这么想的，有的人一辈子干一万个木工活，有的人一生做一件东西，最后留点东西就行，并不是说这个人挣多少钱，都无所谓，就是你要给世上留件东西就对了。把你的祖先留下的智慧，通过你的作品传下去。”

　　这便是天水木雕的筋骨与温度。七百余年刀锋未冷，一代代匠人以木为纸，以刀为笔，将天水的信仰、祈愿与审美凿进时光深处。而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梁宝宝，恰似这长河中的一座砥柱，以数十年的坚守，让古老的技艺在当代依然拥有呼吸与心跳。非遗的价值，不仅在于它被列入名录的那一刻，更在于它始终活在传承人的手中、心里，以及我们每一次驻足凝视时的那份感动中……

　　雕梁画栋，檐下生辉。走进天水，无论是伏羲庙先天殿团龙团凤的窗花，还是孔庙元代木雕门窗上粗犷古朴的纹路，抑或南宅子、玉泉观梁柱间精巧繁复的雀替与花板——那些历经数百年风雨却依然棱角分明、气韵生动的木雕，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古城深藏的艺术血脉。从元代至今，七百余年刀锋未冷，天水木雕在庙堂与民居之间生长，融汇南北技法，雕琢出独属于秦州的文化记忆。2008年，这门古老的技艺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成为这片土地上最为厚重的文化印记之一。若要读懂这份印记，还需从它的源头细细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