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石头开启的文明

——从分心石到伏羲画卦

□天水融媒记者 杨华

■ 卦台山俯瞰图

■ 渭河在三阳川境内图

■ 当地传说渭河里的分心石

　　世上很少有哪一块石头，能像天水渭河中流这块分心石一样，身量不过数尺，却撑起了一个民族的上古记忆。它静卧在卦台山下的碧波之中，大半截身子隐于水下，只露出一道青灰色的脊背。河水涨落千年，它不曾移动分毫，两岸人事代谢，它始终缄默不语。当地人称它为“分心石”，顺着人们的指引，你甚至真的可以找到它，那石头的外形，竟与诸多文献记载的形态相吻合。

　　根据明代大学者胡缵宗在《分心石说》一文中的表述，这块石头“其形傍实中虚，非圆非方，似柱似笋，大约丈五尺，高约丈八有余。”可见它并非十分奇特，也并不雄伟。但天水的老人们会告诉你：“没有这块石头，就没有伏羲画卦；没有八卦，就没有咱们数千年的文明。”

　　阴阳分判，万物类象，一块石头，真的能影响或印证一个文明吗？它和伏羲画卦之间，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天水古称秦州，地处甘肃省东南部，是中华民族和华夏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卦台山位于天水市麦积区渭南镇，距渭河仅400米，山上古柏参天，山下三阳川因“朝阳、太阳、夕阳”得名。据《周易·系辞》记载：“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卦台山正是这段千古传说的地理原点，被誉为“太极显象无双地、伏羲画卦第一山”。卦台山脚下名曰“分心”的石头，我们且不考证它实物真实与否，想来也是无从证起，多是民间流传的念想，但它的奇，确是让人赞叹。

　　卦台山景区服务中心工作人员李易平热衷于研究伏羲文化，尤其是伏羲文化与卦台山地理山川的关系，本就生长于三阳川这片土地的他，对此处诸般民间故事了如指掌。据他介绍，分心石有很多种传说，最广为流传的一种，就是众人皆知的：据说当年伏羲站在卦台山上苦思冥想，有一天，他突然看到有龙马背负一幅图腾空而起，飞落在分心石上，这便是河图。伏羲以此为灵感顿悟阴阳，创化先天八卦，从而肇启文明，奠定了中华文明的发展基础；传说之二，是说伏羲当年站在这块石头上，为他的部族分封姓氏，所以分心石也叫“分姓石”；传说之三，是一个更好听的名字“风信石”，译为“风的信使”或“气候的信使”。李易平说：“如果石头的颜色较深，云雾缭绕，它就预示着阴天出现或者天要下雨，当石头颜色十分鲜艳，周围的水面波光粼粼，那预示着第二天就是一个晴天。”因此，此石之奇，还具有感知气象的功能。不仅如此，古秦州八景之一的“渭水秋声”亦结缘于此石，所谓渭水秋声，指的就是石头居中将渭河在此短暂分流，当水流击打石头，轰震雷鸣，其声势有清代诗人吴西川诗文佐证：“怒拥分心石，声吞古寺楼。”

　　文献的记载，神话的层层叠加，让这片土地变得神秘神圣，但是抛开神话，登临卦台山你是否也想问一句：“为什么是这块石头，这样的一段故事，为什么是这个地方，它能够成为中华文明的原点？”

　　“其实答案，就隐藏在您身后的山川地理地貌之中。”李易平简要解答了这个疑问，“我们当地的老人，总结过这么一段话，说‘观三阳，象太极，渭水回绕分南北，水从阴阳线中去，人在太极图上行’。它所体现的，就是渭河自西向东，形成一个巨大的S形，把整个三阳川盆地一分为二，形成太极中的阴鱼、阳鱼，而整个山川地貌所体现的就是四个卦象。这个地方它的奇特也在此，而伏羲居此台，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他观测的就是整个山川地貌，而所体现的就是中华民族文化的基因，也可以说，卦台山由于这么一种独特的地理地貌和风土人情，有这么多的神话传说故事，正好印证了卦台山这么一个位置，它就是中华文明的原点……”

　　卦台山不仅是传说中的画卦之地，更有着坚实的考古学证据。1947年，考古学家裴文中沿渭河在三阳川考古，首次发现卦台山为史前人类活动的遗址，距今均在5000年以上。2002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察组在卦台山发现了目前国内最大、历史最悠久且保存最完整的石祖，距今约6000—7000年，是中华民族父权时代的标志物。经梳理口碑资料和现场勘探，学者认为卦台山一带很可能在8000年前就是先民祭祀的场所。

　　卦台山虽为画卦圣地，但因地处郊区，明清时期官方祭祀逐渐移至天水市区。坐落于天水市秦州区的伏羲庙，始建于明成化年间，是目前全国保存最完整、年代最久远的祭祀伏羲建筑群，也是世界华人寻根祭祖的圣地，被誉为华夏第一庙。

　　伏羲画卦，说到底是一种观物取象的思维方式，它不靠抽象的推理，而是观察一块石头、一条河、一座山、一匹马，从具体的自然现象中抽取普遍的规律，这也就是《周易》中所说的近取诸身，远取诸物，那么他究竟悟出了什么？

　　天水市博物馆馆长、文博研究馆员刘玉璞长期致力于地方文化遗产的挖掘和阐释，是一位深耕地方文化的文博专家与学者，著有《天水伏羲庙》《云水骈偶》（合著）《八千年的记忆》（合编）等。后世的人们将伏羲所悟进行了一系列极具哲思的解读，或深奥晦涩，或以简驭繁去诠释，对此，刘玉璞从四个方面给出系统性回答：“第一是宇宙生成，阐述道生万物的演化观。我们都知道它遵循‘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生成链。八卦对应的八种自然现象，也称本源物象，是宇宙极简模型；第二是阴阳对待，主要阐述对立统一的平衡观。从卦位来看，卦象两两相对、阴阳互补，整体呈圆形，象征天地定位、阴阳平和的静态本体，不加人为干预。同时，太极图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暗合阴阳消长、相辅相成的逻辑规律；第三就是天人合一，阐述自然与人文同构观。以八卦论，乾为父、坤为母，其余六卦为三男三女，构筑家庭与社会伦理秩序。同时它映照昼夜四季的自然节律，与人事吉凶、生命节律同频，核心倡导顺天应人、人与自然一体共生；第四是数理秩序，阐释象数合一的规律观，彰显阴阳流转、周而复始的宇宙运动本质。概括为一句话：先天八卦为体用之体，阴阳为根，平衡为本，天人同源。”

　　我们今天的故事，从一块石头开始。它很小，小到你可能从它身边走过也不会多看它一眼；但它又很大，大到承载了一个民族的起源记忆。有关于“三皇之首”“百王之先”的伏羲氏传说很多，但传说背后，是真实的地理、真实的遗存、真实的思想。那块石头，那条河，那座山，那座庙，那些深刻的哲学思想，它们共同告诉我们：文明从来不是凭空而来，它总是从一个具体的地方，一个具体的物象，一次具体的凝望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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