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1/22 9:32:15) 来源:天水日报 打印本页 |
□ 李坤
结束五天的研学,当飞机掠过秦岭余脉,舷窗外突然涌现的渭河河谷像一卷徐徐展开的竹简,牵引时间的轨道慢慢向后推移…… 站在麦积山石窟的栈道上,指尖划过北魏工匠凿刻的佛像衣纹,忽然想起武汉东湖边那尊现代雕塑——同样是线条,一个藏着一千六百年的风沙,一个映着长江的粼粼波光。作为一名小学老师,我总爱从孩子们的视角打量世界,天水于我,恰如一本摊开在陇右大地上的立体课本,每一页都写满跨越时空的文明密码。 石窟里的线条哲学 麦积山的晨雾总带着几分仙气。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赭红色的山体便成了天然的画布,那些镶嵌在崖壁间的洞窟,像被时光之手按进石头里的星辰。 我曾在湖北美术馆用蹩脚的美术语言给孩子们讲过线条的魔力,而在这里,北魏的“秀骨清像”与盛唐的“丰腴肥美”,却用最朴素的凿刀语言诉说着历史的沧桑以及审美变迁,更赋予了孩子眼中崇敬的神采。 第123窟的“童男童女”造像让我驻足良久。两个孩童屈膝而坐,袈裟的衣纹如流水般垂落,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而美术实践课上孩子们画的简笔画,线条稚嫩却充满生命力。原来无论古今,人类对纯真的描摹都如此相似——北魏工匠或许不懂“儿童心理学”,却用凿刀留住了千年不变的童真。孩子们虔诚地抚摸着,仿佛在聆听先贤的谆谆教诲。 栈道转角处,一尊唐代佛像的肩部线条突然变得浑厚饱满。导游说,这是“曹衣出水”与“吴带当风”的艺术融合,我却从中读出了文明的对话:印度佛教的犍陀罗风格,在陇右工匠手中渐渐生出中原的温润。就像孩子们在课堂上的合作绘画,你添一笔西域的朱砂,我补一抹中原的石绿,最终成就独一无二的画卷。 卦台山下的生活智慧 伏羲庙的古柏遮天蔽日,树影在青砖地上摇晃,像极了《周易》里变幻的卦象。同行的老者指着庙前的八卦图笑道:“这其实是古人的生活指南。”他说,天水人至今种庄稼看节气,娶媳妇合八字,就连邻里纠纷,也爱说“让我算算卦理”。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在老者身边,开启了追溯千年文明的奇妙追问之旅。 武汉老通城的早点摊,老板总能根据食客的口音推荐热干面或豆皮。所谓“文化”,不就是一代代人积累的生活说明书吗?卦台山下的农妇或许背不出《易经》原文,却懂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自然法则;就像武汉的码头工人未必读过《水经注》,却深谙长江水流的规律。 在伏羲城的民俗馆,见到一组奇特的泥塑:男人在田间劳作,女人在屋檐下织布,孩童捧着陶罐追逐嬉闹,老者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这不就是《周易》“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具象化吗?最深刻的哲学,从来都藏在最平凡的生活里。就像我给孩子们讲“团结”,与其背诵定义,不如带他们一起包饺子:面粉、馅料与水的融合,本身就是最好的教材。 秦腔里的生命呐喊 天水的夜来得悄悄,华灯初上时,伏羲广场就响起了秦腔的嘶吼。一个红脸老生正唱《下河东》,声震屋瓦的唱腔里,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苍凉与炽热。我不懂唱词,却被那股子劲儿打动——像极了武汉夏天的蝉鸣,明知生命短暂,也要拼尽全力歌唱。孩子们已经睡了,匀称的呼吸中唱和着秦腔的起伏。 后台里,穿戏服的演员们正对着镜子勾脸。年轻的武生在眉心画一道红,老旦用银粉勾勒皱纹,花旦的眼角点上胭脂,瞬间便从市井凡人化作戏里角色。这跟学校的戏剧课异曲同工,孩子们穿上卡通戏服,立刻进入角色。原来戏剧的魔力,在于让我们暂时卸下伪装,活出更本真的自我。 一位七十岁的老艺人告诉我,秦腔的“吼”不是炫技,是祖辈传下的情感出口。过去陇右大地贫瘠,人们把喜怒哀乐都装进唱腔里,苦时唱《赶坡》,乐时唱《三滴血》,连嫁女儿也要唱段《五典坡》。就像武汉人爱说“不服周”,嘴上是倔强,心里藏着的是对生活的热爱。 散场时,如痴如醉的几个学生模仿大人唱段,虽然跑调,却有模有样。老艺人笑着说:“现在学秦腔的娃娃少了,但抖音上有好多年轻人唱‘新秦腔’。”他打开手机,屏幕里一个女孩用秦腔唱腔唱着流行歌,古老的调子有了青春的节奏。我的心绪飞到课堂上用说唱教古诗的尝试——文化从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流动的江河,唯有不断汇入新的溪流,才能奔腾不息。孩子们愈发起劲,模仿着,唱着,笑着,浑然如千年文明的缩影。 大地湾的文明回响 去大地湾遗址那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八千年前的村落遗址在雨中朦胧起来,那些半地穴式的房屋轮廓,像一个个嵌在黄土里的问号。考古队员正在清理一件陶罐,胎壁薄如蛋壳,上面的绳纹清晰可辨。“这是新石器时代的‘微波炉’。”他开玩笑说,“古人用它煮粟米,和你们武汉人用砂锅煨藕汤,道理是一样的。”孩子们也乐了,仿佛品尝到了跨越千年的美食。 遗址展厅里,一组陶器陈列让我们驻足:最早的陶罐粗笨厚重,后来渐渐变得精巧匀称,最后出现了彩绘的变体鱼纹。这多像孩子们学画画的过程——从歪歪扭扭的线条,到渐渐掌握比例,最终学会用色彩表达情感。原来文明的进步,从来都是一代代人的“习作”积累。 在遗址边缘,我看到几个当地农民正弯腰劳作,他们的身影与八千年前的先民重叠。讲解员说,大地湾的发掘从未影响村民的生活,他们甚至会主动保护地里发现的陶片。想想武汉的老里弄,居民们守护着斑驳的墙壁,不也是守护着祖辈的故事。真正的文化传承,从不是刻意的表演,而是融入血脉的日常。玩闹的孩子也如同得到先辈的召唤,不再蹦蹦跳跳,而是蹑足潜踪,神情虔诚。 离开天水的这天,麦积山的云雾恰好散开。阳光穿过石窟的窗棂,在佛像脸上投下流动的光斑,仿佛千年的时光在眼前流转。我忽然明白,这座城市的魅力,不在于“历史悠久”的标签,而在于每一块石头、每一段唱腔、每一块陶片、每一缕炊烟里,都藏着文明的基因。 飞机即将离开天水的视线,我郑重地告诉孩子们:你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是甲骨文的后裔;你哼唱的每一首歌,都带着秦腔的余韵。而陇右大地的风,正把这些故事,吹向更远的未来。 转身坐好,闭眼回味天水这座古城,突然明白这座城市真正的魔力——它让伏羲氏的蓍草与大数据芯片共生,使麦积山的飞天长袖化作当代舞者的动捕数据。这种“旧邦新命,古道新程”的传承,或许才是中华文明最深邃的智慧,缓缓书写着华夏文明最生动的注脚。 |
|
|
| 相 关 新 闻 |
|
 |
| 新 闻 推 荐 |
|
| 最 新 图 片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