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天上”，天水玉泉观的古建秘境

□奔流新闻记者 刘小雷

　　玉泉观为道教名观，坐落在甘肃天水城北，依天靖山而建，因观内有“玉泉”而闻名，被称为“陇东南第一名观”。玉泉观建筑群包含玉皇殿、三清殿等六十余座建筑，2006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在这里，建筑与自然共生，历史与传说交织，清修与尘嚣交替。它静立于陇东南的山水之间，以一份独特的“藏”与“显”的智慧，守护着一段绵延七百载的元明文脉，也守护着天水人一份共同的文化乡愁。
　　进入观内，城市的尘嚣霎时被隔绝。一条石径蜿蜒探入深处，两旁古柏参天，枝干虬结如龙蟠，筛下细碎而晃动的光影，脚下是历经无数步履踩踏变得温润的石阶，苔痕斑驳，诉说着过往。忽见一拱廊桥飞架于浅浅的溪涧之上，桥身爬满薜荔，自有凌虚的意趣。视线随之抬升，便是那著名的“通天长阶”。石阶依山势层层垒砌，仿佛直入云端，消失在林木掩映的更高处。
　　玉泉观的建筑群，便顺着这山势，错落有致地铺展开来，绝非一目了然的陈列，而是“藏”的艺术。据载，其殿阁廊庑达六十余座，它们并非同时建成，却遵循着道家“师法自然”“抱朴守真”的法则，和谐地镶嵌于天靖山的肌理之中。沿着长阶上行，目光所及，是层层叠叠的屋瓦。黛色的筒瓦，鱼鳞般排列，在岁月风雨的浸润下，泛着幽深的光泽。瓦垄间偶尔探出一茎倔强的瓦松，为规整的线条平添一抹野趣。飞檐是建筑的精灵，尤其是玉皇殿、三清殿这类主殿的檐角，高高挑起，如凤凰振翅，又似道人拂尘轻扬，划破山间静谧的空气。檐下的斗拱，以严谨的力学结构，托举起宽深的出檐，也托举起数百年的光阴。
　　玉泉观可考历史始于元代，但其渊源至少可追溯至唐朝中期。收录于《全唐诗》的吕岩《秦州北山观留诗》这样写道：“石池清水是吾心，刚被桃花影倒沉。一到邽山宫阙内，销闲澄虑七弦琴。”据考证，玉泉观在当时就叫北山观，邽山也就是现在的天靖山，而这个叫吕岩的道人，便是民间传说中声名赫赫的八仙之一吕洞宾。
　　玉泉也叫八卦井、明眼泉，玉泉观的得名即由此而来。尽管如此，玉泉观里最富有传奇色彩的，要数八卦井西边山崖上那个并不起眼的玉泉仙洞。
　　让天水百姓津津乐道的是，相传自汉末至清初，民间流传卢、梁、马三位真人在玉泉仙洞修行的诸多轶事：
　　第一位卢真人相传半个时辰内腾云驾雾从天水赶赴扬州；梁真人梁志通则在仙逝后，仍从长安灞桥捎回自己的钥匙；马真人马一元的故事更富人间烟火气与谐趣，他曾将一只瓦罐由里到外翻折，舔净罐内残留的馓面饭。
　　2010年4月8日，在道观修缮施工中，工作人员于玉泉观神仙洞封土墙内发现一具完整骸骨。
　　结合历代碑刻与文献记载的各类线索，专家研判，这具骸骨应为七百年前的梁志通本人遗骸。梁志通不仅是玉泉观的营建者，更是一位诗人。其诗作是解读玉泉观精神内核的关键。“大道蓬庐乐自游，风光仿佛像瀛洲。庵前草木长春景，物外云山不夜秋……”诗句描摹出观内四季常青、云山如画的景致，更阐释了“识心见性”“苦己利人”的修道宗旨。
　　可以想见，宋金战火平息后，当他置身满目疮痍的天靖山旧观遗址，心中是何等心境。他发愿重建道观，不止是垒砌砖石、修缮建筑，更是在废墟之上重塑精神秩序。七百年来，这份坚韧苦修、师法自然的理念，如涓涓玉泉浸润一方水土，终让玉泉观形成“殿宇巍峨，古柏森森”的盛景。
　　对于初访者而言，玉泉观错落的殿宇廊阁或许令人迷离，但镌刻于石碑的文字记忆，是每一位虔诚探访者不可错过的时光印记与人文瑰宝。建筑承载空间，碑刻赋予岁月厚重。
　　玉泉观珍存四十余通古代碑刻，其中四通元代碑碣为镇观之宝。它们既是珍贵的书法艺术遗存，更是道教思想史尤其是全真道在西北地区传播的“石质档案”。选胜亭内，静静矗立着著名的“四面道流碑”。
　　此碑碑身不高，方正庄重，坚硬石体历经七百余年风雨侵蚀，字迹依旧清晰完好。碑文以楷书与宋徽宗独创瘦金体镌刻，字体清劲挺拔，刀法精准纯熟，尽显古朴庄重的气韵。
　　四面碑文分别刊载《元世祖皇帝褒封制词》《全真祖宗之图》《全真道演变过程》与《祖师五篇秘语》。其中两面碑文落款清晰记载玉泉观关键人物事迹：“秦州玉泉观达玄子梁志通立石”“大元国大德六年……玉泉观知观何道元、任道芳……建立石碑”。轻抚冰凉碑面，仿若可触摸到梁志通等人于草创维艰之世，立碑传脉的笃定与庄严。
　　如果说“四面道流碑”是玉泉观历史的筋骨，那么碑廊珍藏的四方赵孟頫草书诗碑，便是其飘逸灵动的文脉灵魂。赵孟頫为元代艺坛巨擘，书法冠绝当世，其复兴的章草笔法，在玉泉观诗碑上得以完美呈现。诗碑通高一点八米，分别镌刻唐代李白、韦应物及宋代王安石的五言绝句。
　　石面之上，赵氏笔墨经刻工精妙镌刻，化为石上丹青。笔走龙蛇、牵丝映带，锋芒内敛而气韵磅礴。驻足碑前凝神细观，可体悟超脱技法的古朴风骨与自在意境。这些诗碑静立西北古观一隅，收纳千年文脉气韵，氤氲出浓郁醇厚的书香气息。
　　玉泉观的风骨底蕴，凝于静谧古建与沧桑石碑，而生生不息的活力，彰显于一年一度、炽热鲜活的民俗盛会——自明代传承至今、绵延七百年的玉泉观“朝观”庙会。
　　唯有此时，人间鲜活热烈的烟火气息，与仙家清幽静谧的修行秘境，完成一年一度最盛大的邂逅与交融。
　　每年农历正月初九，相传为玉皇大帝（天水民众亲切称“天爷”）诞辰。当日天水城内万人空巷，民众扶老携幼、踏雪迎春，奔赴天靖山麓。这条延续七百年的祈福人流，本身便是一幅鲜活动人的民俗长卷，而玉泉观的古建群落，便是这幅长卷的核心舞台。
　　庙会盛景自正月初八夜晚悄然启幕。平日清幽的殿宇灯火通明，琼楼玉宇般悬于山间。子时“烧头香”的传统习俗，承载着民众对平安顺遂、吉祥福祉的虔诚祈愿。
　　正月初九正日，庙会盛况空前。朝观民众胸前皆别一束冬青草（吉祥草），点点翠绿跃动于冬日人潮之中，寄托着岁岁常青、岁岁安康的美好期许。庙会祈福仪仗，充分激活了古建空间的人文活力。宫灯、旗幡、香伞组成的仪仗队伍，搭配鼓乐队，穿梭于殿宇广场与廊道之间，斑斓色彩、悠扬声响充盈古观每一处角落。
　　盛会之中，最撼人心魄的，当属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秦州夹板舞。该舞最初为祭祀水神之礼，后演变为恭贺玉皇诞辰的仪乐。舞者身着黑色传统服饰、白绸束腰，神情肃穆、仪态端庄。手中红椿木夹板长约一尺五寸，起舞时身姿刚健、节奏铿锵，夹板碰撞发出清亮利落的“噼啪”声响，与鼓、钹、箫、唢呐的乐声和鸣共振，声震山林、气韵磅礴。黑衣白绸的舞者队伍，或列队行进于玉皇殿前月台，或穿梭于石阶，动作古朴规整、浑然天成，每一个姿态，都是致敬先祖、寄托美好祈愿的古老仪式。
　　近年来，玉泉观“朝观”庙会在坚守传统祭祀核心仪式的基础上，融入时代新意。猜谜、征联、武术展演等特色活动，让千年古庙会焕发全新生机。民众依旧循着唐代基石、元代砖瓦铺就的古道前行，依旧在明代殿宇前焚香祈福、在清代碑刻前驻足品读，手中的祈福红绳、记录盛景的智能手机，让古老民俗与现代生活深度交融。短视频传播的不仅是庙会的热闹盛景，更有飞檐之下夹板舞的飒爽剪影、古柏之侧民众的真挚笑颜，尽显“陇东南第一名观”跨越千年、生生不息的文化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