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木人摔跤——
一个年轻非遗传承人的坚守与新生

□ 刘鑫

　　清水县古称上邽，地处古丝绸之路咽喉要道，地理位置优越，是中华人文始祖轩辕黄帝的诞生地，民间艺术遗产与文化积淀丰厚且特色鲜明。清水木人摔跤起源于西汉，兴盛于明清，相传由汉高祖刘邦令骑兵背负草人击退匈奴的典故演变而来，后逐步流入民间，成为民间社火表演形式之一。
　　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缑红斌儿时记忆里，父亲总背着长条板凳，板凳上半部分两侧各绑半个大葫芦，绘上脸谱，再套上老人衣衫，便为乡亲们表演木人摔跤。经几代文艺工作者与缑红斌多年深耕，2017年，清水木人摔跤入选第四批甘肃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缑红斌成为清水木人摔跤第四代传承人。
　　家学心血的守与不守
　　缑红斌的父亲缑焕文曾是清水县秦剧团木人摔跤表演者，也是缑红斌的启蒙老师。年少时，缑红斌常跟随父亲下乡演出，在秦剧团练功、跑龙套，这是他独有的童年乐趣。缑红斌与木人摔跤结缘实属偶然。2009年大学假期，他随父亲下乡演出，恰逢媒体前来拍摄节目，需要录制木人摔跤片段。当时县剧团两名会该项技艺的演员，一人请假、一人离职；唯一掌握技艺的缑焕文因年事已高无法登台。见父亲一筹莫展，缑红斌主动请缨登台尝试，这是他第一次表演木人摔跤，自此与这项民俗技艺结下不解之缘。
　　20世纪60年代以来，乡村戏曲市场持续萧条，文艺演出不受重视，大批年轻人外出务工；加之民间长期存在对戏曲从业者的偏见，家长不愿让子女学习木人摔跤，技艺传承后继乏人，清水木人摔跤一度濒临失传。流传千年的民俗技艺，镌刻着时代沧桑，更承载着浓郁乡情。在缑红斌心中，木人摔跤不只是童年回忆，更是对本土乡土文化的眷恋。他认为，挖掘梳理这项民俗文化底蕴，对传承历史文脉、弘扬非物质文化遗产具有重要意义。
　　为抢救清水木人摔跤这一民间技艺，缑红斌查阅大量史料梳理技艺发展脉络，除跟随父亲缑焕文学艺外，还先后拜本地民间艺人乔长青、温湘江、胡思达为师。经持续挖掘整理、实践打磨，清水木人摔跤完整留存并在传承中创新提质，成功入选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令缑红斌长期困扰的，仍是木人摔跤的传承难题。清水木人摔跤能够获评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离不开缑红斌一家几代人的坚守，是典型的家族传承。家人希望他守住技艺、代代家传，但缑红斌有着不同的认知：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一方地域珍贵的文化记忆，是地方文脉的延续，承载着千年历史底蕴，应当让更多人了解、研习、传承。
　　2017年起，缑红斌正式收徒传艺。清水木人摔跤对习练者要求较高，需兼具戏曲、武术功底，身体灵活、爆发力出众，挑选徒弟并不容易。缑红斌主张，传承不能只停留在动作模仿，更要传承木人摔跤背后的文化内涵，希望徒弟读懂技艺深层价值，守住文化精神与人文情怀，心中常怀观众。在他推动下，清水木人摔跤走进校园，让学生近距离接触非遗技艺，在沉浸式体验中涵养家国情怀、坚定文化自信，争做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者。经过两年培育，数名技艺出众的学徒成为清水木人摔跤第五代传承人。
技艺打磨的苦与不苦
　　“一人演两人，难解又难分，自己摔自己，脚下定乾坤。”缑红斌自幼受父亲熏陶，酷爱戏曲，十三岁登台表演，十六岁系统学习戏曲，练功格外勤勉，旁人练一小时，他便苦练三小时，打下扎实戏曲功底。清水木人摔跤表演讲究形神兼备，演员需背负四十多斤道具，习练者既要兼具戏曲、武术功底，又要身形灵活；表演者依靠推、踢、绊、翻、旋、摔、扫、托举等成套招式模拟二人扭打，表演难度极大。为练好技艺，缑红斌每日反复练习摔跌动作，常在水泥地面演练，身上时常青一块紫一块。这些伤痛从未让他退缩，无论寒暑，演出从未中断。冬天尚可忍耐，盛夏露天场地气温三十多度，他依旧背负沉重道具登台。为避免汗水流入眼睛、脚下失稳出现失误甚至安全事故，每次演出，他都会用毛巾将头部完整包裹。凭借日复一日的刻苦练习与自身对技艺的独到领悟，缑红斌熟练掌握全套表演技法，多年来一路摸爬滚打，坚守传承至今。
　　整场表演仅有四五分钟，却要求表演者全程全身心投入，丝毫不能分心。即便资深演员，也难免出现疏忽，缑红斌也曾遭遇意外。一次户外演出，舞台残留细沙未清扫干净，表演中他脚下打滑重重摔倒，头部磕碰流血，他强忍伤痛坚持完成整场演出，下台时满脸血迹，令在场众人揪心。缑红斌始终秉持一个信念：“宁可累倒在舞台上，也不能辜负观众、辜负这门艺术。”木人摔跤表演最大考验，是全程保持弯腰姿态。缑红斌常笑言：“幸好早年打下功底，不然身体早已吃不消，我也算幸运。”熟能生巧，登台次数越多，他的演绎越鲜活逼真。每年下乡演出百余场，成为群众公认的“草根明星”。
非遗传承的变与不变
　　曾经濒临失传的清水木人摔跤，经清水几代文艺工作者与缑红斌挖掘整理，重新回归大众视野。为贴合新时代审美、提升艺术表现力，缑红斌联合父亲、各位授业恩师，从动作、道具、配乐、表演形式多维度对木人摔跤改良革新，在传统表演基础上开展二次创作。
　　缑红斌系统梳理规范整套表演动作，形成完整体系，在原有“一真人，二木人，三场合，四片段”框架上新增勾、绊、甩等招式，让表演更灵动，艺术感染力大幅提升。道具方面破解长期存在的笨重难题，木人躯体采用布料包裹，传统木凳替换为轻量化铝合金材质，大幅减轻负重，更便于舞台演绎。创作团队结合故事情节，在传统曲牌中融入现代音乐元素，实现现代乐曲与戏曲唱腔融合；同时革新表演场景，将地面表演搬至舞台方桌，改编为舞台剧式杂技表演，新颖的呈现形式重新收获观众认可。系列创新不仅提升清水木人摔跤艺术魅力，更为非遗传承搭建广阔平台，助力这项技艺从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升级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
　　有观众认为缑红斌改动清水木人摔跤原有样貌，面对质疑，他始终坚持创新之路。缑红斌坦言，新时代、新媒体快速发展，大众审美持续提升，若依旧沿用老旧板凳、简陋服饰，缺乏新颖编排，喜爱木人摔跤的观众只会越来越少。以往大众普遍认为木人摔跤只是两个鬼怪打斗，如今通过差异化脸谱、分层动作设计，赋予表演多元内涵：时而像两名草原少年角逐摔跤，时而像老者比试脚力，时而像孩童嬉闹玩耍……
　　“咚咚咚，锵锵锵……”密集的鼓镲声响起，两道身影纠缠着走上舞台。一人猝然使出绊腿招式，另一人身形一歪险些倒地，台下观众纷纷屏息揪心；纠缠的身影骤然鹞子翻身，稳稳挺立。勾、别、扫、闪、拐、旋，打斗场面酣畅淋漓。乐曲戛然而止，演员褪去道具服饰，大汗淋漓起身、抱拳谢幕，观众才恍然发觉全场仅有一人表演——这便是清水木人摔跤。这样的演出，缑红斌已登台不下千场。他就是清水木人摔跤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缑红斌。谈及多年坚守，缑红斌感慨道：“除父辈多年耕耘，清水木人摔跤，是我一步一步、一背一驮扛出来的。”同一套表演套路，他每场都能演绎出全新质感。
　　近年来，清水木人摔跤先后亮相全省非遗展演、兰洽会、广州文博会等全国各类大型活动20多场，斩获多项荣誉，每一场演出均收获观众一致好评与广泛关注。在缑红斌持续打磨、创新发展下，清水木人摔跤已然成为轩辕故里清水亮眼的文化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