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西师表巩建丰
一
仰望故乡历史文化的天空,巩建丰,像一颗璀璨而明亮的星辰,遥挂在300多年前深邃的天空,典雅尊贵,温馨动人,闪耀着“一代帝师”的光彩,散发着“关西师表”的芬芳,牵引着古往今来人们景仰的视线。
我也是怀着一颗景仰的心,来朝拜巩太宗师的。三月春雨润如酥。春雨中的巩建丰纪念馆,温润含蓄,旷达明净,一如宗师生前的学问人品,道德文章。纪念馆内悬挂着巩建丰夫妇的画像,宁静淡远,春风大雅。深沉的目光,流露着洞穿世事的睿智;明亮的笑容,舒展着沧海桑田的从容。画像下的12卷《朱圉山人集》,沉静若水,泛着时光的味道,沁着思想的墨香。院内东北角墓碑亭下的五通石碑,古朴庄重,清新典雅,像端方正直的砚台,像水墨流香的书籍,展露着一代儒宗的高旷人格,收藏着一位西北硕儒的人生故事。
遥望巩建丰的一生,就像遥望一片丰茂的山林,一条奔腾的河流,能嗅到春花秋实的芬芳,能看到山高水长的故事。他从巩家石滩到繁华京城,从羲皇故里到彩云之南,从朱圉山人到侍读学士,从登科入朝到退隐归田,辙迹所至,花香满地,所到之处,好评如潮。雍正皇帝动情地说:“尔人品端方,朕信得过尔。”云南士子深情地说:“我巩太宗师,可仰止百世,与山水共长矣。”同僚弟子真情地说:“先生性明而修,行完而洁。”他75年走成的人生风景,足够我用一世的光阴凝眸、仰望。
二
公元1673年(清康熙12年),巩建丰出生在伏羌县东川的巩家石滩村。这里前临渭河水,背靠朱圉山,山清水秀,历史悠久。伏羲皇帝就诞生在离此地不远的朱圉山古风台,孔子贤人石作蜀、蜀汉大将军姜维都是他的同乡,而巩家也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官宦人家。他的高祖父巩龙光,曾官至明代山东兖州府通判,是正六品的官员。他爷爷巩国势,是一老秀才,虽无缘功名,但笃学笃行,严于修身,在当地颇有声望。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巩维桢正在当时国家最高学府京师国子监受业,充博士弟子。深厚绵长的历史文化底蕴,英才辈出的钟灵毓秀之地,滋养了他高尚的灵魂和纯朴的心灵;家学渊源的根脉,书香门第的熏陶,加之巩家石滩村古朴纯然的民风民俗,造就了他诚实谦逊的品格和勤奋好学的坚韧。少年时的巩建丰,犹如一盆郁郁葱葱的君子兰,在无边的春光里,努力地汲取阳光雨露,茁壮生长。历史记载,他自幼广泛涉猎中国古代文化,熟读《四书五经》、《纲鉴捷录》等古籍,常常“读书励志忘餐,七岁能诗,十岁能文。”入学后更加勤奋刻苦,少年时即树立远大志向。有一年春节,曾自书春联一副,明心言志:“经纶事业思文正,淡泊胸襟仰武乡。”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之乐而乐”的政治抱负,诸葛孔明“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的高尚情怀,成了他一生为官的精神向往和做人的思齐尺度,深深地影响了他的一生。
然而,正当巩建丰像一株欣欣向荣的向日葵那样,在金色的阳光下,摇曳着年少的梦想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降临了。他慈受的父亲巩维桢突然因病去逝。当时父亲正在京师国子监受业。父亲去逝后,朝庭追赠为文林郎、日讲起居注官、翰林院检讨(正七品)。父亲虽然受到了国家的褒奖,得到了应得的荣誉。但对正在年少的巩建丰而言,不啻晴天霹雳,他生命的天空顿时如六月飞霜,凄风苦雨。生活的打击,命运的不公,仿佛让他一夜之间长大了,他比同龄的孩子更加成熟、更加稳练,也更加谦逊、更加好学。那些日子,守着父亲的亡灵,望着凄楚的母亲,他明白无忧无虑的生活,单纯快乐的日子已经远去了,而他心头的责任,肩头的担子也更重了。于是他一边为父守孝,事奉母亲,一边砥砺意志,发愤读书。因学习成绩优异,21岁考为秀才,补为增广生员,入县学学习。入泮后的巩建丰,像所有古代知识分子一样,奔走在一条“科举仕途”的羊肠小道上。然而,金榜题名谈何容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只是诗人浪漫的畅想,真正的科举之路,向来充满艰辛和坎坷,漫长而艰难。对于甘肃士子而言,这条道路尤为严峻。当时,甘肃省虽然已从陕西省分出(康熙二年分省),独立建省,但乡试依旧与陕西合闱,贡院设在西安,由于甘肃地域辽阔,距离西安千里之遥,甘肃学子前往1000多公里外的西安应试,因路途遥远,交通不便,花费很大,参加乡试的士子只有十之一二。每次录取的62名举人里,基本都是尽得天时地利之便的陕西士子。绝大多数甘肃学子皓首穷经,饱读诗书,但因家境贫寒,拿不出盘缠,无缘参加乡试,只能终老乡野,抱憾终身。这种状况直到光绪元年甘肃贡院建成,陕甘分闱,分设学政以后,才有了改观。巩建丰虽不至于因盘缠不足而无法参加乡试,但在这场充满种种变数和命运玄机的竞争中,巩建丰却屡次失利,累试不弟。然而,科举之路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巩建丰别无选择!于是,从21岁考取秀才,到40岁博得功名,整整20年的时间,巩建丰一边发愤读书,参加科考;一边在县城柳湖之滨开馆授徒,传道授业。他渊博的知识,精湛的学问,赢得了伏羌莘莘学子的嘉声,一时间贤俊云集,“鬓如戟者亦无不肃供听讲”,邑人争师之。这是一段幸福美好的时光,也是一段拼博奋斗的时光,更是他一生难以忘怀的时光。春去春来,花开花落,柳湖之畔,回荡着他传道授业的声音,大像山上,存留着他吟诗作赋的儒雅。春花灿烂,映照着丰满的理想,秋月含情,流泻着思亲的情绪。晨读的书声,穿越古城的街巷,晚课的墨香,滋润渴望的灵魂。追梦路上,巩建丰马不停蹄,扬鞭奋进。
三
公元1713年(康熙五十二年)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早。巩家大院里的那颗老梨树才露花苞,吉祥的喜鹊就飞上枝头,歌声不断,好似在宣告着巩家即将来临的喜事。
那一年,是康熙皇帝60大寿之年。这位“早承大统”的皇帝,在位已有52个春秋。52年来,他扳倒鳌拜、平定三藩、收复台湾、安抚蒙古四郡,终致王朝升平,“国家蓄积有余,民间年岁颇丰。”康熙觉得普天同庆,以彰盛典的时机到了。于是,清代历史上首次“恩科”出台了。巩建丰在年届40岁时,恰好遇上了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这一年的春天,他携带着朱山的厚重,濡染着柳湖的灵气,踏上了东去西安的科考之路。此时的巩建丰,经过20年的寒窗苦读,20年的砥砺磨练,对人生、对世事都有了更深刻的领悟和更清醒的认识,不好高骛远,不怨天尤人,平淡如菊,从容如水。因此,这一次,他是抱着一颗平常心从容赶考的,既没有初次考试时的激动和不安,也没有屡试不弟后的惶恐和焦虑。而结果却考出了最真实的水平、最优异的成绩。当主考官余长策、副主考官李士瑜和熊学烈等,在认真批阅了他的试卷后,不禁交相耳语曰:“此卷有儒者气象!”蛰伏20余年的巩建丰,厚积薄发,终于在乡试中脱颖而出,高中举人。中举,对巩建丰而言,意义非同寻常,不但是他人生命运的转折点和分水岭,更是他报答泉下父亲、高堂母亲最好的礼物。然而,巩建丰没有太多的时间享受金榜题名的喜悦和亲人朋友的祝福。二月乡试虽然告捷,但八月会试、殿试在即。他必须全力以赴冲刺这人生最荣耀的时刻!八月是丰收的季节,也是收获的季节。金秋八月,好运再次降临到巩建丰的头上,会试殿试,两试皆捷,赐进士出身,官翰林院检讨,留在当时国家最高学府--国子监讲课。
公元1717年(康熙五十六年),巩建丰母亲逝世,他便请假归里守制,三年丁忧期满后,即1720年(康熙五十九年),巩建丰由故里回京复入国史馆供职,授任康熙帝文学顾问。1720年(康熙五十九年庚子)顺天乡试,1721年(康熙六十年辛丑)顺天会试时,他皆任同考官,协同主考官阅卷。
公元1723年(雍正元年),康熙帝驾崩,清世宗即位,改元雍正。巩建丰授任日讲起居注官。于是得天天陪伴雍正,不离左右,为雍正讲解经史,记载每天的起居言行。一次,他与雍正讲论《大学》,雍正十分满意,“动容听之”,当即赐给貂皮、茶叶和笔墨等物。据说他常挟一匣于肩舆中,朝暮日随,记载雍正言行,但“其所记录,虽子弟门生,亦秘不以示。”雍正对他博大精深的学问和“冰壶玉尺”的为人颇为赏识,“每蒙差事,赐御物累累。”曾在殿上对侍列群臣说“尔等皆当效法”。之后,就把培养太子弘历的重任委托给了他。巩建丰在雍和宫精心施教,对乾隆少年成才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公元1724年(雍正二年)8月,巩建丰钦点出任四川乡试主考官,主持四川乡试,选拔英俊,独具卓识,所取举人后多成名成才,被时人誉为“当代伯乐”。次年重阳节,雍正召集群臣和翰林院诸官,赐宴乾清宫,君臣联句共赋“柏梁体”诗会,巩建丰以“佳节云日换轩楹”句恭呈御览,“上为之色”。雍正曾对近臣说:“巩某持重老成,尔等讲官皆当效法。”由此足见雍正对巩建丰的赏识和器重。不久,升授他为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院编修(正五品)。
四
公元1720年(雍正四年)冬,白雪飘飘。通往云南的山路上,匆匆走来一行人,走在最前面的两位就是新任云南省提督学政巩建丰和他的长子巩敬缉。云南虽然地处西南边陲,为少数民族聚居之地,经济文化也较内地落后。但这并不妨碍他托庇功名,大济苍生的政治理想。于是,他满怀着一腔爱国忧民的热情,不畏路途遥远,欣然前往。然而,当他行至湖南常德时,儿子巩敬缉不幸染病。巩敬缉,巩建丰长子,雍正癸卯举人,会试不第,便留京邸侍奉父亲。巩建丰视学云南时,便随父前往。夜幕降临,北风潇潇,看着驿站客舍里病重的儿子,抚摸着临行时雍正赐给他的笔墨,他又想起了雍正帝“激浊扬清,维风正俗”的谆谆嘱托。重任在肩,他无法停下前行的脚步。于是,他带着生病的儿子,继续匆匆行走在前往云南的路上。不料,刚到昆明,巩敬缉因耽搁治疗,病情加重,不几日竟阖然长逝,客死他乡,年仅24岁。消息传至伏羌老家,贤惠的长媳蒲氏,又自缢殉节。一年之内,痛失二位亲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何等的苦痛,又是何等的残酷。漫漫长夜,孤灯如豆,他心如刀割,无法入眠。一双茫然的眼睛,久久地遥望着北方的天空。痛定思痛,他哭之以诗:“大梦真同幻,浮生竟若兹。长男既不保,家妇又如斯。归陇行无计,用官奚以为。鬓边增白发,不胜晓风吹。”这件事,对巩建丰影响极深。二十年后,当他隐退归里,编纂《伏羌县志》时,依然记忆犹新,泣血淋漓:“丙午冬,太史视学云南,缉随任,构疾卒。家闻讣,蒲号呼恸跌,损厥首指,死而复苏。其家设灵致祭,乃潜登楼自缢,适一婢奔救,复从数栏飞下,头破血涌,伤左股,卧床三月。姑时为哭劝,蒲呜咽流泣曰:“非不知恩厚,奈夫亡,妇难独生,又无子可继,不死何为?”逾年柩归,撞头棺上,几毙。姑令婢不时环守,迨葬期将届,意欲同穴立节。忽修发整容,言笑自若,家人疏防,仍赴楼自尽衣桁间,年二十四。”200多年后,当我们读到这段文字时,依然能感受到他滴血的心灵和痛苦的灵魂。
然而,肩负着朝庭使命的巩建丰,无法独自疗伤,他只能把个人的伤痛深深地埋在心底,以使命为重,以责任为先,全力以赴完成雍正帝“激浊扬清,维风正俗”的嘱托。巩建丰就职后,谢绝一切请托,主试查访,深入边疆村寨,足迹遍及云南各地。他推行教育,兴办学校,选拔品行高尚、学识渊博的人当教习。在科试中,他以身作则,严格科试制度,整饬士学,革除以往科试中存在的十大弊病,不遗余力选拔人才。他到任的第2年,亲自起草了《滇南课士条约》,规定了童生必须遵循的品行规范,要其“敦伦修行,尚志立品,务实力学,尊师择友。”力求做到端方正直,勤学慎思,切忌沾染各种不良习气。在主试查访中,严禁童生饮酒,倡导朴素向上风气。在主试中一旦发现童生中有“稍近华靡,不安朴素者”,总是“严加训诲,委曲开导,务令识撙节爱养之道。”他兴利除弊,移风化俗。大力提倡朴素节俭之风,反对大肆操办婚嫁、丧葬陋习。在任内他先后上疏数折,均被雍正帝嘉纳,雍正帝还在一奏折上朱批道:“尔人品端方,朕信得过尔。”由于他在任内兴利除弊,持衡取士,使云南“文风渐升”,“习弊杜息”,造就了一批人才。李因培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被赐进士出身,历官资正大夫、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山东学政。巩建丰病逝后,李悲痛欲绝,特地为其作墓志铭,以表达对先生的栽培之恩和感念之情。
巩建丰在云南苦干了三年,昔日的边陲之地文风大振。一时间,他在云南兴学取士和移风化俗的义举广为传颂,“辙迹所至,人皆争乐道之。”与他同年中进士的滇人张汉(官河南府知府、著名书法家),在《介亭巩先生七十寿序》中云:“先生督学吾滇南,登明选公,人至今传颂,吾家子弟胥被教泽。”并赠巩建丰一副对联:“吾道南时,士望于今仰北斗;美人西去,群情未许卧东山。”公元1729年(雍正七年),巩建丰学政任满回京复命。临别时作《滇南别意》诗一首,以表达自己对云南士子的厚望和恋恋不舍的心情:“三年校士遍诸州,欲别临歧复逗留。桃李迎风诸庇荫,鲲鹏击水待遨游。去思漫看荒郊碣,来慕空传往日讴。万里归途从此去,华山昆海怅悠悠。”云南学子也依依不舍,挥泪追送至600里以外的澜沧江畔,在江边悬崖上镌刻“壁立万仞”四个大字,以作永久纪念。长久以来,滇人传颂:我巩太宗师,可仰止百世,与山水共长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