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公元1729年(雍正七年),巩建丰云南任满回京,朝庭升任他为朝仪大夫、翰林院侍读学士,秩正四品,主要掌管撰著记载之事。同年又授任殿试读卷官。显然,巩建丰以其卓著的政绩、凌霜的气节和忠诚贯日的品德,受到了雍正帝的重用。然而,此时的巩建丰,经历过宦海风涛,走过了天上人间,历尽坎坷,饱经沧桑。如今已淡看世事,惯看秋月,眷眷然有归欤之情。白日里,公务繁冗,人际复杂,加之他患有眼疾,又有痰水之症,身体大不如从前。夜晚里,西北望月,寂寞难耐,痛失长子的忧伤,思念亲人的惆怅,时时缠绕在他的心头,犹如无边的月色,挥之不去。还有雍正帝登基后,皇室昆仲惨遭杀戮,前朝老臣亦多遭贬斥,那些曾经的同僚与故友,有的被罢官抄家,有的甚至家破人亡。自己虽幸免厄运,但已无心朝政,无意富贵。京华烟云,遮不住他思乡之情;功名富贵,留不住他归来之心。于是,公元1732年(雍正十年),巩建丰以头目眩晕为由,奏请雍正皇帝,请求归田事亲。一日,风和日丽,雍正心情极好,便赐宴乾清宫。席间,雍正帝想体察巩建丰思归之由,便出一字联命巩建丰应对,上联曰:“十口心思,思父思母思妻子。”巩建丰何等样聪明人,深悟其意,立即起身叩谢曰:“寸身言謝,謝天謝地謝君王。”对仗工整,天衣无逢。雍正帝感其才思敏捷,应对绝妙,言词恳切,当即准奏。这段民间传说,不但展示了巩建丰“精神到处文章老,学问深时意气平”的治学风采,更为世人留下了一段君臣雅对的千古佳话。巩建丰回归里故后的第四年,雍正暴亡,乾隆即位。作为乾隆幼年时的老师,朝廷曾多次请他返京任职,但均被他婉言谢绝。
公元1732年(雍正十年),巩建丰退隐江湖,回到伏羌老家。归里后的巩建丰,云淡风清,冰清玉洁。虽然年过六旬,但依然以教学著书为务,以灌园吟诗为乐。在县城,他捐金修文庙,建东西两坊,教授生徒数百人,对那些家境贫寒而有才华的学生,总是想方设法,在生活上给予格外关照,伏羌古城的上空,再一次书香浓浓,书声朗朗。他还常被邀请到秦州书院讲学,远近学者纷纷登门求教,他总是热忱接待,讲经说史,剖析议理,终日不知疲倦。由于他精湛的学问,渊博的学识,独到的方法,桃李遍陇阪,被远近学者奉为“关西师表”。他的门下也出了不少颇有影响的学者,诸如当时著名的学者李南辉、胡釴等。
那是一段风烟俱净,云淡风清的日子。渭水之滨,徘徊着他临风赏月的身影;大像山上,徜徉着他吟诗作赋的儒雅。白日里,拄杖壶酒,携三五小童,散步于山田水洼间,“傍午倦来闲散步,柳林深处听鸣禽”;月夜下,戴月荷锄,约二三老农,流连于菜圃瓜田里,“一卧陇山甘退老,不妨学作灌园师”。春日暖阳,碧草幽芳,折柳觅花,听鸟鸣于山林;问山弄水,看日出于六峰。中渠艳赏,紫陌醉眠,书香盈袖,春风满座。夏夜风凉,繁星满天,携二三顽童,嬉戏于渭水之畔;邀三五好友,纳凉于柳湖之滨。风生水起,吟诗作赋,柔风绝俗,此乐何极。秋竹清爽,黄花蘸酒,临流赋诗,白云心事,明月情怀。看大雁南飞,听渭水东流。枕上诗书,门前风景,红枫寄情,斜阳思故。冬日拾柴烧炕,燃炉煮茶,目不释卷,手不停挥,著书立说,高风亮节,杖藜访故人,载月夜归人。梦寒曲冷,卧榻忘忧。
六
巩建丰虽然走的是一条科举仕途的道路,但他又是一个真正的文人,一生写下了大量水墨流香的诗文。他幼抱高操,一生嗜读,至老不倦。即使卧病在床,稍稍轻,便整冠在床,读书如故。有人劝他稍加歇息,他总是淡淡地说:“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他长期从教、从政,学问博大精深,思想丰富多彩,一生著述甚多。他为文胎息韩柳,雄深雅健。雍正进士、吏部主事、扬州知府尹会一在祝介亭夫子七十寿辰时赞美道:“壁立三朝柱石臣,全从道脉起精神。高文人共推韩柳,稀寿天教颂甫申。”他在政治、教育、社会等方面的独到论述,尤其为人称道,更是经世致用的良言。他了解百姓疾苦,同情劳动人民。他认为做官者应当体恤百姓,礼士爱民,尤当照顾鳏寡孤独,做到轻徭薄赋,政简刑平,赏罚分明,宽猛相济。他说到做到,多年为官生涯表明,他勤政廉洁,节俭躬行,兴贤劝善,德高望重。他说:“当官者以清心寡欲为本,以办事明敏为用,以政简刑平为德,以兴贤助善为功。”他以多年的阅人经历,告知世人“知人”之法:“自古君子易疏,小人易亲,以君子守正不苟合,而小人谀佞以容悦也,故治日常少乱日常多。”对于民心之重要,他也有精辟的论述:“古之圣贤所以万世不朽,以其担当世道挽回人心也。”“学莫大于治心。”“观人心风俗可以知世道,人尚淳厚俗贵勤俭则世道日趋于盛可知,人习巧俐俗习奢侈则世道日趋于衰可知”等。在教育上,他推崇学以致用,学以修德,提倡“文以载道”。他说:“善学者之于文,不以艰深奇奥为工,而以见理明透为尚。”他强调:“变化气质是教人最切要事,能因其气禀清浊材质刚柔而变化之,则愚可明,弱可强。”“宜尚志立品”、“宜务实力学”、“宜尊师择友”,这些精辟的论述,至今仍有一定的借鉴意义。他崇尚程朱理学,强调做人德行居首。一生勤奋俭朴,谦诚恭行, 笃学笃行,意趣淡远。他曾对他的弟子剀切地说:尝爱诸葛武侯:“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二语,讽诵不休。及自入庠登朝以迄归田50余年中,虽目击声色货利,纷华靡丽之物,但从不为之所动。虽为皇帝近臣,数掌文柄,但从未以帝宠或尺书通朝士而于故旧。只常守“淡泊宁静”四字,幸不为其所染而庶几免大咎者,以此试与诸生剀切言之。他的为人、为学、为官,人谓“老成持重”、“德才俱美”,堪称一代醇儒、名臣。
他为诗推崇杜甫陶潜,提倡宗经明道。诗风典雅纯正,平实简淡,格律严谨,感情真挚,具有较高的思想性和艺术性,是我国古典诗坛的一枝奇葩。他的诗题材广泛,辙迹所至,皆有诗作,可以说是他一生心路历程的反映。他忧国忧民的诗如泣如诉,催人泪下;咏史劝学的诗,借古咏今,语重心长;感怀记事的诗,平易近人,云淡风清;写景抒情诗的气势磅礴,感天动地。他尤其关注下层民众,百姓疾苦,有一种深沉的恤民情怀。“老农何吁叹?叹为难度生。”“聊以充枵腹,朝夕拌菜羹。”这是他在《老农叹》中的一声叹息;“雨涝四弥月,糜谷空秕糠。草根与树皮,食之多肿伤。十村九无烟,道殣遥相望。……无奈虎狼役,鞭朴扼其吭。四路如张网,何处喊冤鸣?”这是他在《乞妇答》中悲悯情怀;“市粮腾贵价难均,眼见饥民颠沛身。一岁叠荒糠作面,十家九空灶生尘。鸠形鹄面尤为鬼,背井离乡欲乞人。闻道开仓施户口,怎能涸鮒想涎津。”这是他在《不寐》时眼前浮现的饥民生活。晚年时他的诗更加空灵厚重,耐人寻味。《雪后即景》一诗:“晓行望碧空,一片玉玲珑。安得心如此,超于万象中。”景色清幽,境界空远,反映了他静谧淡泊的心境。而《消暑》一诗则直接抒发了他老有所为的乐观精神:“细细熏风拂面吹,衫轻人健影相随。漫云七十便颓废,矍铄犹堪戏水湄。”他撰写的对联虽然存世不多,但所撰之联皆清新明快,涵意隽咏。如这副“夏日游宋园会饮题联”:“亭小偏能邀翠入,山遥尽可送青来。”语言简净,意境开阔,历来为人称道。而他给北京甘肃会馆题写的会馆联:“羲轩故里,河岳根源。”因气势磅礴,充分显示了甘肃之要,让人叹为观止,流传至今。他还十分关心地方历史文化的传承与保护,晚年归里后,召集学人弟子,编纂《伏羌县志》12卷,因其体例规范,资料翔实,文笔流畅,200多年来,备受研究地方志者所推崇。他一生著述甚丰,著有《日省录》《就正篇》《滇南采风集》《巩氏家范》《归田集》《静虚南北览胜》《主一轩小草并清吟》等书,后由弟子李南晖(通渭县人,雍正十三年举人,官至四川威远知县)整理,编为《朱圉山人集》12卷,于1754年(乾隆十九年)刊行。他一生留下的几百篇诗文,或柔美,或铿锵,或朴实,或清新。那些水墨交织的华彩乐章诠释了一位真正文人墨客的千古风流,丰富了中华文化的宝库。
七
回望巩建丰山高水长的一生,他从西北弹丸之地巩家石滩出发,一路披荆斩棘,进入国家最高学府翰林院,而后又进入紫禁城,历康、雍、乾三朝,由翰林院检讨、国史馆纂修、日讲起居注官、乡会试同考官,乡试主考官、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翰林院编修,到提督学政、侍读学士、殿试读卷官。“老成持重”,德才俱美,享誉朝野,仅用十余的时间就把一个西北硕儒高华的人品,定格在了紫禁城。然而,仔细算来,巩建丰大半生的时间却在从事教育活动。未弟时,曾在县城柳湖之滨开馆授徒,传道授业,前后将近20年。入仕后,充雍正侍读和日讲起居住官数年,主持过四川乡试,又在云南视学三年,回京后又为殿试读卷官,又施教少年乾隆,前后10余年。致仕后,又在伏羌、秦州讲学,受业门人数百,前后又10余年。在长达40余年的教书生涯中,形成了自己颇为深邃的教育思想,最终成为负有盛名的学者和前清陇上著名的教育家。也为地方留下一份珍贵的文化遗产,尤其是他的教育思想,至今仍有许多可借鉴之处。
他的教育思想深受程朱理学的影响,主张学人应一丝不苟继承和实践孔孟之道。他十分推崇明代著名思想家、理学家、文学家,河东学派创始人薛瑄“自朱子后斯道大明,无烦著作,直须躬行”的主张。他说:“学人以诗鸣世,不如以文,文所以载道也。以文鸣世,不如以道,道所以躬行也。”对士子生徒,他十分重视道德修养,强调“德行居四科之首。”他在云南亲自制定的《滇南课士条约》写道:“一宜敦伦修行,一宜尚志立品,一宜务实力学,一宜尊师择友”,要求诸生“文务醇正,勿伤大雅风规;品尚直方,毋近未俗诡过。”他认为师者的首要任务是使受业者学会做人。使其明辨义利,奉法守礼,读书励志,以天下为己任,以修身养性为根本。为师者如果以学生获取功名利禄为要,那是不足取的。他指出:“今教者以讲书启其聪明,以作文发其心思,虽有英俊子弟,不过侥幸功名而已,未见器材之大成者。”如果士子不辨义利,贪图富贵,纵使有经济文章,亦不能成为栋梁之材。为师者要以义理养其根本,以经史畅其枝干。在进行言教的同时,更应当注意身教。他重视启蒙教育。认为要造就栋梁之材,必须从小抓起,如果孩子在“五、六岁时不教以安祥恭敬,任其轻佻嬉戏,不教以食蔬饭衣朴素,而先顺其欲而导之,欲以养成根器,难矣。”他还指出,朱子《小学编》中的“少年登高科”是一大不幸,不是科名的不幸,而是少年的不幸。因为少年血气未定,涵养未深,一旦荣登高科,势必沾沾自喜而失去远大志向,故以取士为荣身之阶的做法并不可取。在教学方法上,他提倡因材施教。认为师者既要对学生一视同仁,又要根据各人的不同情况,多方造就,使其各有所用。他指出:如果“能因气秉清浊,材质刚柔而变化之,则愚可敬,弱可强。”他还说:“圣人之量天地,贤人之量江河湖海,中人以下或沟或洫或浍或川。识有深浅,量有大小,不能强而同也。”也就是说人的素质是有差异的,为师者就应视其不同情况,采取不同的教学方法,以扬其所长,避其所短。他认为学与问是做学问的两个重要方面。他说:“学问者学于己问于人也。”学问并非是简单的记诵,而关键在于穷其理。故“善学者之于文,不以艰深奇奥为工,而以见理明透为尚。”问必须做到“审问之”。他举例说,“樊迟两问仁,知犹未了然于心,乃见子夏质问焉。可见古人问一端必反覆推酌到底而后已。”他主张读书学习要静心潜修,循序渐进。他告诫生童:“欲向上达,先戒下流。”“勿浪饮酒,勿乐佚游。”鼓励他们“苦中得甘”,“达材可以升堂”。他在《劝学诗》中写道:“学道原从笃志求,莫道世味扰潜修。经书尽有无穷味,童子不帷目不游。”他还说:“古人有言能咬菜根则百事可做,非谓专咬菜根,盖言能受苦者也。”学习上应该有咬菜根的精神。学习乃逆水行舟,“学问不日进则日退”,因此,要不断进取,因循萎靡是做学问的大敌。他曾描述自己晚年的读书生活:“泊归后,每于暇中焚香展书,凝神静虑,求古贤所得力处,然后始悟。”
公元1748年(乾隆十三年),巩建丰卒于家中,享年75岁。次年安葬于县城西南旗鼓山祖茔。他病逝后,其门生旧友、乡里父老子弟“莫不走哭陨涕”,吊客过其庐有深痛之若父母者。
巩建丰育有三子,长子巩敬辑,雍正元年举人,随父视学云南时,病殁于昆明。次子巩敬绪,乾隆戊午科举人,历任河南林县、封丘、新安、渑池,陕西中部、宜君、洛川等8县知县,人称一代能臣,归里后,又为家乡办了许多好事实事,深受百姓爱戴,后入祀伏羌乡贤祠。三子巩敬授,清朝最高学府国子监生员。
1989年,为纪念这位陇上著名的学者,家乡巩家石滩村民集资数万元,在村中修建了“巩建丰纪念馆”。纪念馆为两层土木结构楼阁,雕梁画栋,起脊瓦兽,四门八窗,古色古香。 馆名为末代皇帝爱新觉罗·溥仪的弟弟溥杰题写。馆内还悬有当代著名学者霍松林等名人题写的匾额数面。
无声的春雨,缥渺的雨雾,滋润着简朴的巩建丰纪念馆,也滋润着我干涸的灵魂和肤浅的心灵。站立院内,遥望巩建丰的画像,就像遥望家乡那座深邃厚重的朱圉山,我即便用一世的光阴,也无法触摸到你高华的灵魂和渊博的学识。临走时,我对着巩建丰夫妇的画像,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琪,甘肃省作协会员,先后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文化报》、《甘肃日报》、《天津日报》、《读者。乡土人文版》、《丝绸之路》、《华夏散文》、《散文选刊》等100余种报刊发表历史文化类散文200余篇,荣获第27届全国地市报新闻奖、第五届黄河文学奖等奖项,多篇作品收录各类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