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雅千古存（下）

历代咏诵天水西关伏羲庙诗词摭谈之九

熊景星 熊奇录

　　祭文是一种用于祭祀的文章，是写给神灵或祖先的，以表达敬意和感激之情，祈求保佑和赐福。通常针对特定的祭祀对象，如人类始祖伏羲、女娲，民族先祖黄帝、炎帝，或地方先贤、家族祖先等，需在文中清晰点明。

　　祭文的体裁有韵文和散文两种。内容主要为哀悼、祷祝、追念祭祀对象的主要经历，颂扬他的品德业绩，寄托哀思，激励生者，一般在祭祀时诵读。它是由古时祝文演变而来，其辞有散文，有韵语，有俪语。

　　中国诗歌的源头《诗经》中的《颂》部分为祭文，属于祭祀诗歌，它们以四言体占主导。如《周颂·清庙》“于穆清庙，肃雝显相”，其句式、主题与后世四言祭文一脉相承，证明祭文与诗歌的同源性。

　　四言祭文属于诗歌范畴，以四字句为主，句式整齐，节奏铿锵，其节奏感便于吟唱，具备音乐性，符合诗歌“以声传情”的本质。明清时期，四言祭文成为固定格式，如《朱子家礼》规定祭文“必用四言，以昭庄重”。这一传统延续至近现代。

　　部分祭文突破四言限制，形成“四言为主，杂以散体”的复合结构。四言祭文既是祭祀仪式的文本载体，也是具有韵律、意象与情感浓度的诗歌形式。它继承了《诗经》四言体的传统，在仪式需求与艺术表达间找到平衡，堪称中国古典文学中“实用与审美统一”的典范。因此，将其纳入诗歌范畴，不仅符合历史实际，也能更全面地理解中国传统文学的精神特质。

　　明嘉靖十三年（1534年），巡按甘肃御史张鹏、秦州知州黄仕隆主持制礼作乐，完善西关伏羲庙祭祀规程。撰写、恭读伏羲祭文是一项极为重要的内容。祭文一般由礼部代表朝廷颁布。

　　维年月日，秦州某官某，钦奉上命，致祭于太昊伏羲氏：

　　于维圣皇，继天立极。

　　功在万世，道启百王。

　　顾兹成纪之乡，实惟毓圣之地。

　　爰承明命，建此新祠。

　　用妥在天之灵，并慰斯灵之望。

　　时惟仲春（秋），祀事陈式。

　　神之格思，永言无羁。

　　“继天立极”：强调伏羲作为人文始祖，承天命而立人极，开创文明基业；“功在万世，道启百王”：赞颂伏羲的功绩泽被万代，其思想成为后世帝王治理的典范；“成纪之乡，毓圣之地”：点明伏羲诞生于成纪（今甘肃天水），此地为孕育圣人的圣地；“建此新祠，用妥在天之灵”：说明祭祀目的为安抚伏羲神灵，并满足其期望。

　　此祭文的颁布与祭祀活动的正规化、制度化，标志着秦州伏羲庙成为全国性的祭祀中心，祭祀规格达到有史以来的最高水平。它不仅体现了明代对伏羲文化的尊崇，也反映了当时朝廷通过祭祀活动强化文化认同、巩固统治的意图。

　　此后明代每年的伏羲祭祀，都有规范的祭文。祭文主要是歌颂伏羲氏的伟大功绩，如“画八卦、造书契、结网罟、取火种、造甲历、制嫁娶、创礼乐、设九部、制九针、立占筮”等。这些功绩涵盖了远古时代人类生产生活的各个方面，奠定了伏羲氏作为中华民族早期文明创始人的地位。

　　清初沿袭明代规制，但祭祀活动日渐转衰。清代礼仪缩减，民国时期更是大不如前，但春祭一直作为官祭延续，所以祭祖程序仍是完备的。恭读祭文仍然是一个重要的环节。

　　这是民国伏羲祭祀祭文的一个片段：

　　东方古国，世称华夏。文明首先，埃希方驾。

　　溯维开创，肇自羲皇。诞生成纪，居谓之阳。

　　继天立极，聪明睿智。仰观俯察，象物制器。

　　辩析阴阳，画卦开天。风为姓氏，河图瑞徵。

　　嫁娶改俗，氏族始兴。教民渔猎，网罟斯张。

　　日中为市，交易攸常。道侔三皇，德高五帝。

　　福被先民，泽流万世。礼隆典祀，岁时不愆。

　　庙豸见崇闳，民具尔瞻。邦人展献，敢陈肸。

　　神鉴其诚，监临不爽。

　　这篇民国时代的伏羲祭文以庄重典雅之笔，勾勒华夏文明源起。开篇将华夏与埃及、巴比伦并提，彰显文明地位；继而溯至羲皇，述其生于成纪、立极开天之功。

　　“仰观俯察”“画卦开天”等句，凝练伏羲创八卦、兴嫁娶、教渔猎等伟业，以“道侔三皇，德高五帝”颂其圣德。后文写岁时祭祀之隆、庙宇之崇，显世代尊崇。

　　全文四字为句，对仗工整，兼具史笔与礼赞之韵。既循祭文“颂功—致祭—祈愿”格式，又以“福被先民，泽流万世”勾连古今，于肃穆中见文明传承之重，是追本溯源、凝聚认同的典范。

　　1988年6月26日，天水恢复“文革”后的首届公祭人文始祖伏羲大典。相传农历五月十三为龙的生日，伏羲又为龙祖，天水市政府遂将公祭大典的日期定为每年农历五月十三（阳历夏至日6月22日或6月21日，根据天文历法略有变动）。此年的伏羲公祭大典，主办方邀请国学大师、陕西师范大学教授霍松林先生撰写了祭文。《祭文》系统总结了初祖伏羲法天地、画八卦、肇文字、作网罟、以渔以猎的丰功伟绩，明确指出伏羲生于成纪，崛起渭滨，天水是“羲皇故里”，继而申明公祭伏羲的目的与意义。全文是：

　　煌煌华夏，地灵人杰；自强不息，乃创鸿业。

　　慎终追远，缅怀太古；曰有伏羲，世称人祖。

　　生于成纪，史有文明。乘时崛起，清渭之滨。

　　观法于地，观象于天；始画八卦，文字起源。

　　民处草昧，茹毛饮血；始作网罟，以渔以猎。

　　历史发展，有此阶段；如草方萌，如夜初旦。

　　继此而往，代有贤能；耕耘教化，日进文明。

　　四凶咸殛，日月重光；绳其祖武，民气恢张。

　　深化改革，坚持开放；奋发图强，前途无量。

　　顾我西部，开发甚早。先哲遗泽，润及枯槁。

　　丝绸之路，横跨亚欧；汉唐文化，光耀寰球。

　　宋元以来，渐趋落后；人谋不臧，地利如旧。

　　今逢盛世，中华振兴；同奔四化，岂甘后人?

　　卦台效灵，麦积挺秀；羲皇故里，车马辐辏。

　　陇右贤达，海外赤子;齐心协力，繁荣桑梓。

　　人文蔚起，经济腾飞；工歌农舞，水美田肥。

　　敬告太昊，用表决心；超唐迈汉，共建奇勋。

　　国学大师霍松林先生的这篇伏羲祭文，熔古铸今，气象宏阔。如黄钟大吕，以磅礴之气、铿锵之韵，奏响了一曲跨越时空的伏羲的赞歌。

　　祭文开篇“煌煌华夏，地灵人杰”，以宏阔视角奠定基调，将伏羲置于华夏文明源头，瞬间营造出庄严肃穆的氛围。对伏羲功绩的叙述，如“观法于地，观象于天；始画八卦，文字起源”，简洁而精准地勾勒出其开天辟地的贡献，彰显伏羲作为人文始祖的崇高地位，让读者深切感受到历史的厚重与先祖的伟大。

　　文中巧妙穿插历史脉络，从“四凶咸殛，日月重光”到“今逢盛世，中华振兴”，既回顾往昔辉煌与沧桑，又展现当下复兴气象，形成强烈的今昔对比，激发读者对民族复兴的使命感。

　　结尾“超唐迈汉，共建奇勋”，掷地有声，既表达对先祖的敬告，又激励当代人奋发有为。从艺术特色看，此祭文文辞典雅，用典精准；句式整饬，节奏明快；情感真挚深沉，将缅怀、自豪与奋进之情融为一体，堪称当代祭文的典范之作。

　　2005年甘肃省委、省政府决定将公祭伏羲大典提升为省级规格。自2013年开始，由国务院港澳事务办公室、国务院台湾事务办公室、全国侨联和省人民政府共同主办，提升为国家部级规格。2014年开始，与台湾共同举办了海峡两岸同日同时共祭伏羲典礼，极大提升了公祭大典的规格和在海内外的影响。随着公祭伏羲大典的不断提升，祭文的撰写与恭读尤显重要，越来越成为整个祭祀程序中最为耀眼的一环。

　　天水西关伏羲庙，作为华夏文明的重要溯源地，承载着千载的人文记忆，引得无数文人雅士挥毫泼墨，留下了诸多诗词、匾额、对联（匾额与对联，此文不作叙谈）与祭文。不仅反映历代文人对伏羲的敬仰和追忆，更在一定程度上展现伏羲在不同历史时期的文化地位和影响力的变迁。这些诗词不仅是文学创作，更是中华文明的基因密码，成为解读中华文明起源的诗意钥匙。

　　这些作品或深情追缅伏羲之功德，赞其画卦创字、网鱼狩猎，开启蒙昧，以简洁而雄浑之笔勾勒出人文始祖的巍峨形象；或借庙宇之景抒怀，古柏森森、殿宇巍巍间，寄寓对历史兴衰的感慨与对当下盛世的礼赞；或于祭文中庄重肃穆，以典雅之辞、虔诚之心，表达对先祖的敬畏与传承文明的决心。其文辞或古朴典雅，尽显传统韵味；或清新自然，别具时代风采。虽然各有侧重，但都共同表达了对伏羲这位古代圣人的崇敬和歌咏。它们不仅记录了伏羲文化的传承历程，更体现了中华民族对于传统文化和历史的珍视和传承。它们汇聚成一道独特的文化长河，流淌着中华民族对根源的探寻、对精神的皈依，成为研究伏羲文化、感知华夏文脉不可或缺的珍贵资料，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织中，熠熠生辉，启迪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