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雅千古存(下)
历代咏诵天水西关伏羲庙诗词摭谈之八
熊景星 熊奇录
清代乾隆年间的满族诗人国栋的七律《伏羲城》,是对人文始祖伏羲历史遗迹的深沉咏叹。全诗以“伏羲城”这一人文地理坐标为基点,通过时空交错的笔法,构建起一个贯通古今的宏大诗境。
万灵翊衙帝庭尊,古柏参天溜雨痕。
木食草衣开气运,金戈铁马变朝昏。
卦台岩下春风老,书契沙头鸟迹存。
岂有缭垣抔土在,城名犹作邃初论。
国栋,字云浦,一字时斋的国栋,为满洲旗人,乾隆壬戌(1722年)进士,历官安徽布政使,作品:有《时斋偶存诗钞》,其诗恢肆宕,全无斧凿雕饰痕。《八旗艺文编目》有著录,《熙朝雅颂集》收其诗15首。著有《练潭》等作品。
国栋的七律《伏羲城》,首联“万灵翊衙帝庭尊,古柏参天溜雨痕”,以庄严的意象开篇。“万灵翊衙”四字精妙地概括了伏羲作为人文始祖的崇高地位,而"古柏参天"的实景描写又为这份崇敬增添了沧桑感。“溜雨痕”三字尤见功力,既写出古柏经年累月承受雨露的自然现象,延续了杜甫“霜皮溜雨”的肌肤质感描写,又暗含时间侵蚀的沧桑意味。

颔联“木食草衣开气运,金戈铁马变朝昏”句子,“木食草衣”指代伏羲时代的原始文明,与“金戈铁马”的王朝更迭,运用鲜明的对比手法,形成强烈反差。诗人通过这种对比,既歌颂了伏羲开创文明的功绩,又暗含对历史变迁的感慨。在那个以木为食、以草为衣的时代,伏羲首创气运之说,从而开创了后世使用八卦来预测国家命运的先河。这里以气运之说代指伏羲所创建的政治清明、文明有序的社会。而下一句则是指后人以“金戈铁马”改朝换代,轮变之快不过朝夕。往日清明不再,人们陷入了无休止的征战之中。这二句还被制作为牌匾至今悬挂在西关伏羲庙中。
颈联“卦台岩下春风老,书契沙头鸟迹存”,将视角投向文字载体,转入具体遗迹的描写。“卦台”指伏羲画卦的场所---三阳川卦台山,“书契”暗用“龙马负图”的典故。诗人将传说与现实景观融为一体,“春风老”与“鸟迹存”的对仗既工稳又富有深意,诗人强调文明的脆弱性——当“金戈”碾过“书契”,历史记忆面临断裂危机。
“岂有缭垣抔土在,城名犹作邃初论”作为尾联,是全诗的点睛之笔。诗人以反诘语气道出伏羲城已无完整城墙的现状,但强调“城名”仍承载着对远古文明的追忆。“邃初”二字精炼地概括了人类文明起源的神秘与深邃。
清代秦武域《秦州咏古五首》之《庖牺庙》,以谒庙怀古为切入点,将伏羲创世神话、易学文化与秦州地域文化熔铸一炉,在时空交织中构建起对文明起源的诗性阐释。
處羲城内庖牺庙,穆穆春皇古像尊。
一画开天有文字,千秋闻道得真源。
故乡灵迹卦台在,陵上瑞征蓍草繁。
自此生民忘蚕茧,漫从浑沌问乾坤。
秦武域,字紫峰,山西临汾曲沃人。乾隆庚辰(1760年)举人,山西籍著名文人,擅长诗文、书法。他先后在甘肃、湖北等地担任知县.他在甘肃两当县任上编纂的《两当县志》允为良史。其笔记体著作《闻见瓣香录》是研究清代历史文化的重要材料,其中有关碑版书帖的篇目凝聚了他的书法思想.其诗集《笑竹集》宗法性灵、学无常师,表现出通达的诗学观。
秦武域的《秦州咏古五首》之《庖牺庙》这首七律,首联“處羲城内庖牺庙,穆穆春皇古像尊”,“處羲城”点明秦州作为伏羲故里的文化地标,强化空间归属,确立庖牺庙作为中华文明精神原乡的地位。“穆穆春皇”四字极具礼赞意味:“穆穆”状古像庄严,将伏羲塑造成端坐于时间之外的永恒存在。暗合《诗经》“穆穆文王”的颂圣传统;“春皇”则赋予伏羲如春日般孕育万物的本领,呼应《周易·说卦》“帝出乎震”的东方木德象征,将人文始祖与自然节律相勾连。同时暗合《礼记·月令》中"其帝太皞"的记载,点明伏羲司春的农时属性。这种虚实相生的笔法,使得伏羲形象始终保持着上古圣王的历史感!

“一画开天有文字,千秋闻道得真源”作为颔联,其“一画开天”化用北宋著名理学家、数学家、道士邵雍“一画开天,乾之象也”的命题,将伏羲画八卦的瞬间定格为文明破晓的原初时刻:极简的“一”打破鸿蒙混沌,开启了中华民族的文明之光。诗人以“有文字”三字,将抽象的卦象符号与具象的文字文明勾连。“千秋闻道得真源”则将伏羲定位为文化和真理的源头,千万年来一直在传承和向纵深延展,揭示出伏羲文化作为中华文明本源的精神价值所在。
颈联“故乡灵迹卦台在,陵上瑞征蓍草繁”,转入现实空间。“卦台”即麦积区三阳川的卦台山。诗人以“灵迹”二字强化其神圣性,使地理空间升华为精神坐标。“蓍草”典出《周易·系辞》“蓍之德圆而神”,传说伏羲陵前蓍草丛生,其茎五十,以应大衍之数,此为祥瑞符号的具象化。诗人通过“在”与“繁”的时态对比,既证实圣迹的现实存在,又以蓍草丰茂暗示灵脉的延续性——自然物成为沟通人神、连接古今的媒介,体现出“天人感应”的传统宇宙观。
尾联“自此生民忘蚕茧,漫从浑沌问乾坤”收束全诗,蚕茧作为渔猎文明的象征符号,与伏羲教民佃渔的传说形成互文。喻伏羲以智慧之光驱散混沌;“漫从浑沌问乾坤”则以反问句式,将思考推向纵深——当文明挣脱蒙昧,人类是否还需追溯宇宙本原?这种从物质生存到精神求索的跃升,最终完成了对伏羲功业的完整礼赞。
秦武域的此诗,以写实之笔写圣地,以象征之语论大道,兼具历史厚重感与哲学纵深感。将秦州的地理实存与文化想象结合,构建起远古神话与历史真实的双重维度,在方寸之间展开对中华文明起源的哲学思考。
作为乾隆年间的地方官员,秦州知州王宽诗人以游谒者与历史探寻者的双重身份,在西关伏羲庙古柏断碣间追溯文明源头,于草木碑刻中寄寓怀古幽情,用七言绝句《谒伏羲庙》展现出传统文人对文化根脉的深刻思考。
古柏萧森卦象新,先天殿外草如茵。
摩挲断碣寻前代,犹见成化旧史臣。
王宽,字笠人,一作栗人,号西园,江苏金匮(今江苏无锡)人。乾隆二十七年(1762)中举人,三十一年(1766)进士。
他曾任兵部主事,升监察御史,后因言事左迁,先后任狄道州知州、秦州知州。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王宽离任秦州后闲居,在秦城西关一所僧房发现刻有杜诗的断石残碑,为此他专门写了《二妙轩碑题跋》,首次提出“二妙”称谓,还作有《题二妙轩碑》一诗传世。
诗歌开篇“古柏萧森卦象新”,以“古柏”与“卦象”形成时空交错的意象组合。作为天水西关伏羲庙的标志性景观,现存明代古柏37株,树龄350至700年不等,其枝干虬曲如卦象,与先天殿内伏羲画卦的传说形成互文。又通过“卦象新”的对比,凸显了文明传承的永恒性。次句“先天殿外草如茵”以清新之笔转入视觉描写,以“草如茵”的生机景象反衬古柏的苍劲,暗合《诗经》“蔽芾甘棠,勿剪勿伐”的敬物传统,将自然景物升华为文明记忆的载体。

诗歌后两句“摩挲断碣寻前代,犹见成化旧史臣”将笔触聚焦于历史遗存。“摩挲断碣”这一细节动作,生动刻画诗人俯身抚触残碑的虔诚姿态,传递出对历史的敬畏与探究欲。“寻前代”三字承上启下,既呼应开篇的“古柏”“卦象”,又将视线引向碑文背后的历史时空。而“犹见成化旧史臣”则以碑文落款为线索,让明代成化年间(因伏羲庙始建于明成化十九年至二十年间【1483~1484】年)的历史瞬间穿透时空浮现眼前,使个体对古迹的凭吊升华为对文明传承链条的追寻。诗人通过“断碣”与“旧史臣”的意象组合,巧妙构建起今人与古人跨越时空的对话场域,赋予诗歌以纵深感。
从艺术手法看,全诗采用虚实相生之法。前两句以“古柏”“卦象”“草茵”等实写勾勒庙宇实景,后两句则借“摩挲断碣”的动作与“成化旧史臣”的想象,由实入虚,拓展诗歌意境。全诗以小见大,从一方断碣延伸至文明的溯源,于草木碑刻间探寻历史的温度,既抒发了对地域文化的认同与传承意识,又展现出对人文初祖的尊崇,亦折射出清代文人“以史为鉴”的治学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