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雅千古存(下)
历代咏诵天水西关伏羲庙诗词摭谈之七
熊景星 熊奇录
明代甘肃御史李悦心的四首《谒太昊庙》,从多个角度对人文始祖伏羲的深切尊崇与对中华文化根源的深刻探寻,通过组诗层层递进,勾勒出了一幅宏伟的文化溯源图景。
(一)
大圣生为造化主,河图忽献心之谱。
信心一画鸿濛开,千古斯文称鼻祖。
(二)
三十六宫总一心,枝枝叶叶费根寻。
天根月窟能观窍,心易还应妙古今。
(三)
悟彻先天一字无,文王周孔总如如。
我今拈出羲皇意,万物森森列卦图。
(四)
细玩图中第一圈,虚中造化妙而元。
欲知圣圣相传意,惟在求之未发前。
李悦心,字澹远,号桐月,山东省菏泽市曹县人。崇祯七年即农历癸未年(1634年)进士,授行人司行人,擢升御史。崇祯十五年(1642年),出任陕甘巡按御史,兼摄巩昌学政,兴利除弊,风采凛然。回京复命,任山西潞安兵巡副使。擅长诗歌,著有《修贤录》、《染柳轩集》等。
李悦心的四首《谒太昊庙》并非单纯的纪游之作,它从八卦的来源、图像、领悟以及传承四个方面,在具象的谒庙体验中融入对《周易》哲学的深刻体悟,构建起对人文始祖伏羲及其易学思想的深度礼赞。
第一首以神话叙事确立伏羲的文化始祖地位。“大圣生为造化主”,一个“大圣”直截了当地点明了伏羲在诗人心中至高无上的地位。在华夏文化的脉络里,伏羲作为三皇之首,其功绩卓绝,以“造化主”形容,强调他对万物的开创与塑造,如同创世之神,奠定了人类生存与发展的基础。紧接着“河图忽献心之谱”,巧妙地运用了河图洛书的传说。这里“心之谱”寓意深刻,表明河图所呈现的并非只是简单的图案或符号,而是蕴含着宇宙万物运行规律的核心密码,是伏羲洞察天地、领悟自然的关键指引。

后两句“信心一画鸿濛开”,“信心一画”指代伏羲画八卦这一伟大创举,“鸿濛开”形象地描绘出那一画的力量,仿佛是一道划破混沌的曙光,让人类从蒙昧走向文明。“千古斯文称鼻祖”则是对伏羲在文化传承中地位的高度肯定,“千古斯文”涵盖了人类社会发展过程中所积累的一切文化、知识、礼仪等,而伏羲作为源头,当之无愧地被尊为“鼻祖”,后世的思想、学术、艺术等诸多方面,都能在伏羲文化中找到最初的根源与灵感。
第二首以象数思辨解析易学的结构逻辑。“三十六宫”典出邵雍《观物外篇》,代指易卦变化的繁复体系,而“总一心”则点明万象归一的哲学本质——纷繁卦象皆源于太极本体,如枝叶之于根脉。“枝枝叶叶费根寻”以具象的植物隐喻,揭示易学研究中“由象求理”的方法论:学者需穿透表象,追溯终极根源。“天根月窟”化用邵雍“天根月窟闲来往,三十六宫都是春”,指阴阳二气的消长之道,“观窍”即把握宇宙运行的关键;“心易”则强调易学的本质在于心灵感悟,而非单纯的象数推演。此诗在象数与义理的辩证中,凸显易学“穷理尽性”的实践品格,将抽象哲思转化为可感知的诗性意象。

以心性体悟突破注经传统,这是第三首诗的要义。“先天一字无”直承道家“言不尽意”论,指出伏羲易学本为“无文字之教”,以卦象符号直接契入宇宙本真;“文王周孔总如如”则将文王演卦、孔子作传的经典诠释过程,视为对“先天之无”的顺应与展开,颂扬了历代圣贤对易学的传承之功。诗眼“拈出羲皇意”,诗人以“拈出”这一禅宗式表达,宣称超越注疏传统,直接与伏羲心灵相通,揭示“万物森森列卦图”的真谛——宇宙间森然有序的万物,皆可视为易卦的具象呈现。此诗打破“注经”的思维桎梏,主张以直觉体悟回归易学本原,体现出明代心学思潮对诗学阐释的深刻影响。
最后一首强调了以实践工夫贯通天人之道的重要性。“细玩图中第一圈”的“第一圈”即太极图的核心虚圆,象征宇宙未分时的混沌状态,“虚中造化”揭示“无中生有”的生成论——虚不是空无,而是蕴含无限可能的本体,此与张载“太虚即气”的哲学观相呼应。“未发前”化用《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将易学工夫论与儒家心性论打通:圣人相传的奥秘,在于把握事物未分化的本然状态,在“寂然不动”中体认“感而遂通”。诗人以“细玩”一词强调解易需沉潜涵泳,在象数符号与哲学义理的张力中,抵达“妙而元”的终极境界。此诗将抽象的宇宙论落实为具体的修身工夫,完成从“知”到“行”的哲学闭环。

一言以蔽之,李悦心的《谒太昊宫》组诗,将哲学思辨、宗教体验与文学审美熔于一炉的创作范式,既延续了明代“以诗证道”的学术传统,又彰显出文人试图超越汉宋之争、直探易学本原的理论勇气。更以诗歌形式印证了中华文化“探源—传承—创新”的永恒精神脉络,让千年之前的“一画”智慧,在诗性的观照中焕发出新的生命光彩。
清代康雍年间,天水籍学者巩建丰的古风体诗《羲庙怀古》:
太昊当元会,诞生在纪乡。
开天文字祖,立极遂初皇。
一画合玄象,两仪剖混茫。
江河流不息,日月照恒长。
羲庙何年建,丹楹此日光。
轮囷蟠古柏,幽韵长新篁。
俎豆熙朝荐,趋跄末学将。
近闻鹤飞舞,脉脉兆文昌。
巩建丰(1673年-1748年),字文在,号介亭,[1]伏羌县(今甘谷县)人。前清教育家。巩建丰于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中进士。任翰林院检讨、国史馆纂修。雍正七年(1729年),巩建丰回京任翰林院侍读学士,主持殿试读卷。雍正十年(1732年),告老归里,以讲学著书为务,以灌园吟咏为乐。在文庙设坊,教徒数百人,被奉为“关西师表”。乾隆十三年(1748年),巩建丰卒于家。巩建丰著述甚丰,著有《日省录》《归田集》《静斋集》和《静虚南北览胜》等。另外撰有《伏羌县志》12卷。
巩建丰的主要活动年份可知大致应位于清朝由盛转衰之时,也正因如此诗人敏锐的发现大清王朝繁荣背后的危机,遂而诗人将自己的心事用一种特殊的书写方式投射在伏羲庙中,以抒其叹。

《羲庙怀古》开篇“太昊当元会,诞生在纪乡”,“太昊”即伏羲,点明其在中华文明起源中的关键地位,“元会”一词,将伏羲所处时代置于历史开端,凸显其开创性。“纪乡”明确伏羲出生地即成纪,奠定诗歌怀古基调。
“开天文字祖,立极遂初皇。一画合玄象,两仪剖混茫”,诗人用凝练语言概括伏羲功绩。“开天文字祖”,强调伏羲创造文字,开启文明曙光;“立极遂初皇”,赞誉其建立秩序,成为华夏首位帝王。“一画合玄象,两仪剖混茫”化用“一画开天”传说,“一画”象征太极,衍生阴阳两仪,打破混沌,揭示宇宙奥秘,构建起中国哲学基础,体现诗人对古老智慧的深刻理解与高度认同。
“江河流不息,日月照恒长”,江河奔腾、日月照耀,象征着文明传承如自然般生生不息,表达诗人对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坚定信念,为下文对羲庙的描写做铺垫。
“閟殿何年建,丹楹此日光。轮囷蟠古柏,幽韵长修篁”,笔触从历史回溯转至眼前羲庙。诗人目睹庄严肃穆的庙宇,对其建造年代发出疑问,“丹楹此日光”描绘阳光洒在红柱上,展现庙宇的古朴与神圣。“轮囷蟠古柏,幽韵长修篁”刻画古柏与翠竹,古柏盘绕象征历史沧桑,翠竹幽韵增添生机,两者动静结合,营造出宁静深远氛围,暗示羲庙承载的历史厚重与文化传承。
“俎豆熙朝荐,趋跄末学将。近闻鹤飞舞,脉脉兆文昌”,描绘祭祀场景与祥瑞之兆。“俎豆熙朝荐”体现祭祀庄重,表达对先人的尊崇;“趋跄末学将”描绘祭祀者虔诚,展现后人对传统文化的传承。“近闻鹤飞舞,脉脉兆文昌”,鹤舞被视为祥瑞,预示文化昌盛,反映诗人对文化繁荣的期盼。
诗人以文、庙之间的对立来表现远古质朴纯洁和当今昏庸混乱的对立关系。
从艺术手法看,此诗语言凝练典雅,用词典故信手拈来,却毫无堆砌之感。全诗层次分明,从历史追忆到自然描写,再到眼前庙宇与祭祀场景,最后以祥瑞之兆收束,结构严谨,逻辑清晰。情感表达上,诗人对伏羲的崇敬、对文明传承的坚定信念以及对文化昌盛的期盼贯穿始终,真挚而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