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水市麦积区的餐饮版图上,“老家八大碗”的招牌如同一枚温润的文化印记,承载着三阳川的烟火记忆,也镌刻着一个普通创业者的奋斗历程。它的创始人赵仰文,用一把炒勺搅动了地方美食的传承新浪,从辍学打工的青涩少年到守护传统味道的文化使者,他的故事里,有汗水浇灌的成长,更有对乡土味道的赤子之心。

灶台边的成长:从学徒到名厨的八年淬炼
1990年代末的三阳川,黄土地田的炊烟里藏着寻常人家的生计艰难。赵仰文的童年记忆里,父母起早贪黑的身影与餐桌上简单的饭菜交织在一起,“能让家人吃上一顿像样的饭”,成了他年少时最朴素的愿望。由于家庭条件限制,高中尚未毕业,这个瘦弱的少年便背着行囊走出了熟悉的村庄,加入了外出务工的洪流。
初到城市的日子,现实远比想象中残酷。在麦积区一家小饭店里,赵仰文从最基础的杂役做起:清晨五点起床打扫卫生,中午顶着灶台的高温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筷,傍晚还要帮着采购食材。饭店后厨的油烟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成了他青春里最鲜明的背景音。但三阳川人骨子里的朴实与韧劲,让他从未抱怨过。“别人嫌累的活,我多干一点;别人敷衍的事,我多上心一分。”这份踏实,渐渐被饭店老板看在眼里。

一年后,老板做出了一个改变赵仰文命运的决定:让他跟着店里的名厨刘卫东学手艺。“刘师傅是川粤菜系的行家,脾气严,但心肠热。”回忆起恩师,赵仰文的语气里满是敬重。第一次握起炒勺时,他的手止不住地发抖,热油溅在手臂上烫出一个个红泡,他咬着牙不敢吭声。刘卫东看在眼里,却并未手软:“学厨没有捷径,火候要靠盯着锅看千次万次,调味要靠舌尖尝千遍万遍。”
接下来的八年,赵仰文成了后厨最“轴”的学徒。别人下班休息时,他在灶台前练习翻锅,直到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别人满足于照搬菜谱时,他拿着小本子记录每种食材的特性——哪种辣椒辣中带香,哪种花椒麻味绵长,哪种酱油适合提鲜,哪种醋能解腻增香。为了掌握一道“荔枝肉”的酸甜平衡,他连续一周每天炒十份,让食客和同事当“评委”,直到刘卫东点头说“有那股子清爽劲儿了”。
青春在灶台的烟火中悄然流逝,当年的青涩少年已长成挺拔的青年。二十出头的赵仰文,不仅练就了一手“火功菜”的绝活——颠勺时能让菜品在锅中均匀受热,调味时能精准拿捏“一勺准”,更凭着随和谦逊的性子,与同行打成一片。“那时候谁家店里有新菜式,我提着两瓶酒就去请教;遇到食材难题,打个电话总有师傅愿意支招。”这些在行业里积累的人脉与口碑,为他日后的创业埋下了伏笔。
创业初试:从“金水岸”到挖掘本土宝藏
2012年,当身边的人还在为稳定的工作奔波时,26岁的赵仰文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辞职创业。“总觉得不能一辈子只做个厨师,想试试把自己对美食的理解做出来。”他东拼西凑,加上多年攒下的积蓄,在麦积区繁华地段盘下了一个门面,取名“金水岸酒店”,主营新概念川粤大菜。
开业初期,困难接踵而至。资金紧张,他既是老板又是主厨,每天工作超过16小时;人手不足,他带着妻子一起在后厨帮忙,连父母也赶来做服务员;有食客对“新概念”菜品不买账,他就站在餐厅里耐心询问意见,回到后厨反复调整。“最难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餐厅,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但赵仰文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他坚信“好味道能留住人”。
作为厨师出身的老板,他对菜品的要求近乎苛刻。采购时,他坚持每天凌晨去市场挑最新鲜的食材,“海鲜要活的,蔬菜要带露水的,调料要用老字号的”;研发新菜时,他把川粤菜系的技法与天水人的口味结合,比如在传统川菜“毛血旺”里减少麻辣,增加当地产的蒜苗提香;在粤菜“烧鹅”的腌制料里,加入天水花椒增加层次感。更重要的是,他开始尝试将地方文化融入菜品——用伏羲文化元素设计餐盘,给每道菜配上一段与天水相关的典故,让食客在品尝美味时,能感受到浓浓的乡土情怀。
这份用心渐渐有了回报。“金水岸”的回头客越来越多,不少人冲着“有故事的菜”而来。开业一年后,酒店实现了盈利,赵仰文不仅还清了借款,更淘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但站在事业的第一个高峰,他却陷入了沉思:“川粤菜做得再好,也是别人的菜系,我们天水自己的味道呢?”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接下来的两年,赵仰文利用闲暇时间,开始了一场特殊的“旅行”。他驱车走遍了天水的乡镇村落,走进农户的厨房,和老人聊天,记录他们做菜的手艺。在秦安的一个小村庄,他看到老人用柴火灶蒸八大碗,蒸笼揭开的瞬间,热气裹挟着肉香、菜香扑面而来,围坐的乡亲们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身边就有‘金饭碗’,那就是祖辈传下来的传统美食。”
他所说的“金饭碗”,正是天水秦州城和三阳川一带流传已久的“八大碗”。这道宴席菜由八道蒸碗组成,荤素搭配,有酥肉、丸子、扣肉、夹沙等,既是逢年过节的重头戏,也是婚丧嫁娶时的“脸面”。“小时候最盼着家里办喜事,能吃上一顿八大碗,那味道,是父亲母亲的味道,是乡愁的味道。”赵仰文的眼里泛起了光,“可现在会做传统八大碗的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甚至不知道它的来历。我想把它搬进饭店,让更多人尝到这份记忆。”
守正创新:让“老家八大碗”飘香新时代
决定做“八大碗”后,赵仰文并没有急于开店,而是启动了一场长达两年的“攻坚战”。他知道,这不是简单地把农家菜搬到餐桌上,而是要让传统美食在新时代焕发活力。
第一步是“寻根”。他组建了一个小团队,专门收集整理八大碗的资料。他们翻遍了天水市志、饮食文化典籍,走访了几十位熟悉八大碗做法的老人,把不同版本的配方、技法一一记录下来。“光是酥肉的做法,我们就收集了17种,有的用五花肉,有的用里脊肉,有的加蛋清,有的加淀粉,各有各的道理。”赵仰文笑着说,那段时间他们像“侦探”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在三阳川一位90岁老人的家里,他们有了意外收获。老人从箱底翻出一个泛黄的本子,上面用毛笔字记录着清代光绪年间的八大碗菜谱,详细到每种食材的用量、蒸制的时辰。“老人说这是他爷爷传下来的,平时从不示人。我们给老人做了顿饭,陪他聊了三天,他才愿意让我们抄录。”说到这里,赵仰文的语气里满是感激。
资料收集够了,接下来是“复原”。八大碗的精髓在于“蒸”,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就拿扣肉来说,选肉要挑三层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煮肉时要加葱姜料酒去腥味,炸肉时要掌握火候让皮起皱,蒸制时要用老汤慢炖,少一步都不行。赵仰文带着厨师团队,每天在厨房里反复试验,有时一道菜要做几十遍,直到味道、口感都达到满意的程度。

“最难的是平衡传统与创新。”赵仰文解释道,传统八大碗油重味浓,符合过去人们补充能量的需求,但现在的食客更注重健康。他们在保留原味的基础上,做了适当调整:减少油脂用量,用高汤代替部分肥肉增香;增加素菜比例,比如在丸子里加入萝卜碎,既保持口感又解腻;改良餐具,用青瓷碗代替粗瓷碗,既美观又方便取用。
与此同时,店铺的筹备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店名定为“老家八大碗”,“‘老家’两个字,就是想让食客一进门就有回家的感觉。”装修风格采用了三阳川传统民居的元素,土墙、木窗、老农具点缀其间,墙上挂着八大碗的历史故事和老照片。他们还组建了专业的管理团队,从服务流程到食材采购,都制定了严格的标准。
2016年金秋,“醉老家一一一老家八大碗”在麦积区正式开业。开业当天,店里挤满了闻讯而来的食客,有怀念儿时味道的老人,有好奇传统美食的年轻人,还有特意从外地赶来的游客。当八大碗端上桌时,蒸腾的热气中,熟悉的香味勾起了无数人的回忆。一位老人夹起一块酥肉,吃着吃着就红了眼眶:“就是这个味,和我妈当年做的一模一样。”
文化名片:让传统味道走向更远的地方
如今的醉老家,早已不是一家普通的餐馆。它成了麦积区的“网红打卡地”,是外地游客品尝天水美食的必去之处,更是当地人宴请亲友的“首选地”。墙上挂满的奖牌——“天水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基地”“甘肃特色餐饮名店”——见证着它的成长,也印证着赵仰文的初心。
“我们卖的不只是饭菜,是文化。”赵仰文常对员工说。为了让食客更深入地了解八大碗,店里专门设置了“八大碗文化墙”,用图文并茂的方式讲述每道菜的来历;每逢传统节日,他们会举办“八大碗宴席体验活动”,邀请民间艺人现场表演皮影戏、秦腔,让食客在品尝美食的同时,感受传统文化的魅力。

在他的带动下,“八大碗”这道乡土美食逐渐走出了三阳川,走向了更广阔的舞台。2018年,“老家八大碗”代表天水参加了中国(兰州)国际美食节,其制作的“三阳川八大碗”系列菜品斩获金奖;2020年,他们与当地文旅部门合作,推出“美食+旅游”线路,让游客在游览麦积山、伏羲庙的同时,体验八大碗的制作过程。
赵仰文并没有停下脚步。他正在筹备“八大碗食材基地”,计划从源头把控食材品质,同时带动周边农户增收;他还打算编写《天水八大碗制作规范》,让这门手艺有章可循;更让他兴奋的是,“老家八大碗”的分店已在天水市区动工,“要让更多人尝到老家的味道”。
从三阳川的黄土地到繁华都市的餐桌,赵仰文用二十年的时间完成了一场蜕变。当有人问他成功的秘诀时,这个始终带着腼腆笑容的中年人总会指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说:“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用在了研究菜谱上;把别人追求新潮的心思,都放在了守护传统上。”
暮色降临,“老家八大碗”的灯光次第亮起,灶台上传来熟悉的滋啦声,蒸笼里飘出的香气与远处的晚霞交融在一起。这香气里,有赵仰文的奋斗故事,有三阳川的烟火记忆,更有一个民族对传统味道的执着坚守。正如他所说:“只要有人记得这味道,乡愁就有处安放,文化就不会褪色。”(首席记者刘建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