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八千年 探秘大地湾

冯沙驼

　　随着人流如织的观众，步入甘肃省天水市“天水千古秀”剧场。

　　“这是一方厚重神奇的土地，她接受过人类文明最早的滋养，映射着华夏文明的第一缕曙光”的巨幅标语横挂在前厅，引人注目，令人震撼。

　　这部史诗级大型室内情景体验剧《天水千古秀》，剧场内没有座位，观众在行走中‌情景式体验‌、感受华夏八千多年的文明肇启、历史变迁和文化传承‌，在‌沉浸式观看过程中身临其境般融入那漫漫的历史长河中。

　　随着剧情的深入，“穿越八千年的历史回响，八千年很长，一眼望不到尽头。八千年又很短，就像一眨眼。八千年，在这片土地上有来了又走的人。八千年，在那溪水边，有讲也讲不完的故事。”耳畔的画外音，使我身不由己，眼前演出中的场景仿佛在缓缓延伸，跨越过漫长时空，穿越到遥不可及的8000年前大地湾原始部落，去寻找照耀中华文明的那一束曙光。

　　寻溯 从陶片开始

　　风掠过清水河古河道河水冲刷形成的宽阔河湾，空气中散发出黄土高原浓浓的泥土气息，我来到位于秦安县五营乡邵店村的大地湾遗址。

　　谁能想象，天水大地湾遗址的传奇，竟是由一片片碎陶片开始，中华8000年的历史，就从这里开篇。

　　多年来，在秦安县邵店村周边劳作的农民，不时挖出地下的碎陶片甚至成型陶器，但谁也没多在意。直至1958年甘肃省文管会文物普查时，普查组队员在驻地收取晾晒在窗台上布鞋时，无意中在窗台上发现一些碎陶片，经仔细辨认，确认是仰韶时期的彩陶片。经询问才知道此地有一个叫大地湾的地里常有这样的陶片挖出。大地湾被文保部门发现后，1962年被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但限于当时有限的财力、物力，被保护而没有挖掘。

　　1978年秋，甘肃省博物馆文物工作队沿着渭河沿线选择仰韶文化发掘地点。在秦安县文化馆意外发现在收集保藏的部分出土陶器中，一组黑色宽带纹红陶钵，黑彩鱼纹红陶盆以及造型独特的葫芦瓶、彩陶罐等特别引人注目，这是文化馆文物干部韩永录从五营乡大地湾征集而来。沿着这条线索，发现在当地粮站和卫生所建设工地上也曾出土过精美的陶片，周边一些古代墓葬中出土过有花纹的陶器。普查人员一对比，和西安半坡遗址出土的非常接近，这一结果，让他们眼前一亮，激动不已，随即围绕大地湾展开工作后，越来越多的发现表明，初步认定这里竟是一个充满神秘又充斥历史的地方。

　　从1978年开始，甘肃省文物工作队和秦安县文化馆组成的大地湾发掘组对大地湾遗址进行了历时七年的连续性考古发掘，以后多年又进行了补充工作，揭露面积达14752平方米，考古挖掘取得了显著成效后，1988年大地湾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当年的挖掘现场

　　2006年到2008年，由兰州大学、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甘肃大地湾文物保护研究所对大地湾遗址再进行发掘，确认了人类8000年到6万年前的活动遗迹。2014年8月至2015年1月期间，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联合兰州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多个单位组建的工作队，再一次进行了重点考古发掘。

　　经过四十多年中考古人员不懈努力，陆续清理出241座新石器时代的房屋遗迹、104个灶址、2处柱洞、325个灰坑和窖穴、70座墓葬、35座窑址以及12段沟渠。同时，还出土了大量的文物，包括4147件陶器、1931件石器、2227件骨角牙蚌器以及超过17000件的兽骨以及上万的残陶片，内容涵盖原始建筑、艺术、农业起源、文字和宗教等多个方面。规模之宏大、遗迹遗物之丰富，研究价值之深远，其历史跨度从距今7800年至4800年，均超越了著名的西安半坡遗址。

　　发现 人类文明史中的“六个之最”

　　经过一批又一批考古人员的挖掘，大地湾的神秘面纱终于被揭开，证实大地湾遗址遗存面积约270万—275万平方米，是迄今国内发现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史前新石器时代大型聚落遗址，它完整记录了从旧石器时代晚期到新石器时代中期的华夏经济形态转变，拥有距今6万年的人类持续活动史和8000年人类文明史，为中华文明起源研究提供了关键依据，被赞誉为改写中国历史的空前大发现。“天水地区的大地湾文化，是寻觅中华文明发祥地的重要地点”（1）“大地湾文化把中华5000年文明史的定论推翻。并向前延伸了3000年，天水作为中华文明重要发祥地之一的地位更加牢靠，显量、重要。”（2）天水也成为中华民族和人类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

▲大地湾出土的陶器

　　大地湾考古挖掘完整呈现了人类从采集狩猎到定居农业的演进过程，‌‌包含了五个文化期。主要涵盖了距今7800年至7300年发现中国最早的彩陶和黍作物标本，确立陇西为黍的原产地的大地湾一期（前仰韶文化）‌。距今6500年至4900年‌出土鱼纹盆、人头形器口彩陶瓶等艺术珍品，聚落布局呈现向心式结构的早中晚期‌‌‌仰韶文化。距今4900年至4800年仰韶文化向齐家文化过渡遗存的常山下层文化‌。

　　尤其令人震撼的是大地湾遗址中的重大发现。有圆底钵、三足罐、圈足碗、尖底瓶、口足鼎、深腹罐等形状陶器，中国最原始大量绘有变体鱼纹和鸟纹相结合花纹为主的早期彩陶、彩绘图案制品以及较早的人头型器口彩陶瓶雕塑。已碳化的禾本科的黍和十字花科的油菜籽的中国第一批粮食标本。规模宏大、令人称奇的的宫殿式建筑。中国最早的“混凝土”地面。条形盘、铲形盘、簸箕形器等中国较早的度量衡等。

　　从前仰韶文化到距今4800年的常山下层文化，在跨越3000多年的历史长河里，大地湾的先民们以自己的智慧和勤劳双手创造出中国最早的旱作农业标本、最早的彩陶、最早的文字雏形、最早的混凝土地面、最早的宫殿式遗址、最早的绘画“六个之最”，震惊了整个考古界，扬声于海内外，随着国内考古的不断发现，国内许多省都曾出土过上千年的古遗址。但时间跨度最久，出土数量最多，“六项考古之最”谱写出中华文明之光，改写中国历史文明进程和中国古代历史记载的，以天水大地湾为最，因此大地湾遗址挖掘成果被誉为“中国二十世纪最重大发现”。1988年，大地湾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1年，入选全国“百年百大考古发现”。

　　回望 神奇的土地

　　站在大地湾新石器时代遗址挖掘现场，观望四周，厚重的黄土沟壑如瀑布般的在南北两侧倾泻，坐落在的二、三级阶地和相接的缓坡山地上的层层庄稼丰收在望。宽阔的平谷中发源于附近陇山的清水河，就近汇入葫芦河后，缓缓流向渭河。我不禁纳闷，8000年前，我们的祖先是怎样选择大地湾这块土地繁衍生息，创造文明的？

▲腑瞰大地湾

　　原来，“陇中高原在中全新世（3），即仰韶暧短期气候期，气候、植被状况均异于现在。其自然地带属性亦当不同于现在。其南部似应为暖温带针阔叶林混交林区。其北部也似应为暖温带半干旱森林草原或草原区。”“而海拔较高的山地，则有以云杉和冷杉控混交交为主的寒温性针叶林。”（4）气候是自然环境的主导因素。“那时我国北方年均温度高出现在两度左右，一月均温较今高3~5度。雨量也比现在丰沛。”（5）大地湾遗址海拔在1500米——1600米之间，两侧和背后被黄土梁峁拱卫环绕，左右以溪流和冲沟为天然屏障，山谷地带背山面河，平坦开阔，依山傍水，气候温和。考古发现的17000余件动物骨骼，其中哺乳动物包括7目15科28个属种.“有鹿、羚羊等食草动物和啮齿类动物、河蚌类软体动物遗骸发现。犀牛是现代热带，亚热带动物，适应暖湿的森林，草地及河湖沼泽环境。鹿及羚羚羊是林缘动物。以上信息表明，在距今8300~5000年前的大地湾一带，既有茂密的森林，也有丰富的草地，河流，湖泊交错。植被条件极为优越，气温和降水均高于现代，由此推论，陇中高原南部淠渭河流域的自然状况大体与大地湾类似。”（6）

　　早在6万年前，清水河流域河边台地温暖湿润的气候，丰沃的河谷地带，遍布的水草，优越的生态环境，丰富的自然资源适宜原始农业发展和狩猎采集活动。考古发现，已有人类在这里打制和制作石器用以釆集和狩猎度日活动的踪迹。距今8000年至4000年前，大地湾先民们选择这里聚集而落，建造房屋，繁衍生息。辛勤劳作，种植黍、粟，狩猎，捕鱼，驯养家畜，在和大自然进行不懈的争斗中求生存，选择最块土地开始稳定的定居生活也就不足为奇了。

　　居处 人类进步的见证

　　正当正午，湛蓝湛蓝的天空，不见一丝白云，太阳光直落在村落半地穴式房屋上，斜面的草编屋顶在空旷的黄土地上分外耀眼，这里是复原后较为完整的原始氏族村落―被称为“华夏第一村”的大地湾原始村落遗址。

　　在这里，几千年前神秘而幽静的先民住房是什么样子？他们的村落又是什么形态？我仔细观看复原后的遗址村落后，得到了答案。

　　大地湾遗址发现类型多样的完整序列房址240座，堪称是一部较完整的中国史前建筑发展史。远在8000年前，大地湾先民就已经在这里定居下来。在大地湾一期人类定居形态基础上逐渐发展壮大。复原后的原始村落房子按面积和功能分为大、中、小三类。大型房子面积约70平方米，系首领住宅兼公共活动中心，也是最高级的房子。中型房子面积在25~56平方米之间，为首领和族长住宅。小型房屋面积25平方米以下，数量最多，为一般氏族成员居住。从房子面积大小存在的差异，建筑形制及细部结构上的不同，以及出土遗物的多少和精美的差别，表明大、中、小房子功能的不同，聚落内部成员在等级上的高低之分。

▲复原后的大地湾先民住宅

　　低头猫身在一座外形类似于三角窝棚的半地穴式屋外观察，黑乎乎的室内地面呈圆锥形，面积大约5-6平方米，可容纳2-3人。屋内没有火塘、窖(灶)穴等遗迹。工作人员介绍，这是大地湾一期文化的房屋。这时的屋子，应该是先民们白天劳作，夜晚归来，地面铺上茅草，兽皮裹身，席地而睡，简单遮风避雨之屋，先民已经摆脱了野外露宿，建起了安全的栖身之地。

　　进入到另几座半地穴房屋，屋内呈方形或长方形半地穴式，居住面积15-60平方米。引人注目的是在进门处一个火塘，火塘侧壁上有专门用来搁置火种罐的小洞，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火种洞”，储藏火种备下一次生火使用。火引入家中，大地湾先民逐渐对火的习性有所掌握，用火烹饪食物，标志着先民们朝着文明迈出了一大步。

▲还原的大地湾文化二期先民住宅

　　在距今6000年的大地湾二期复原房子，我发现房屋内门道为斜坡状，门道口有一条行坑灶，四周墙壁各有十几根向中心倾斜的立柱，与地面的四根立柱相连，构成四面坡式的屋顶，室内复制的生产工具，生活用具，均反映原始社会母系氏族的生活场景。嗯。在一处比较高大的房屋面前，工作人员讲，随着生产力水平的不断提升，先民们的居住条件、周边环境也不断改变。大地湾室内面积较大幅度增加，房入口大多有一台阶，部分房址建筑内不同程度出现厚达0.65米的红烧土堆积，地面大多采用草泥土铺制，个别房子则用防潮性能更好的料礓石抹铺设了一层防潮地表。大部分灶坑坑穴变深，改为圆形直桶状。有的房址在灶坑与门道之间增设了一个与灶坑相通的风洞，先民们居住的便捷、安全和舒适度整体增强，房屋建筑的雏形开始形成。

　　遗址第五挖掘区半山腰编号F405的房子遗址是仰韶晚期大型房屋的典型代表作品。建筑建筑面积大，采用平地起建，室内增设扶墙柱，草泥砌墙，墙壁表面抹光，地坪涂抹白灰，粗砂石，硬面等，木古柱泥墙宽而高，整个建筑所用木柱较多。东西两侧有室外散水檐廊，护墙坡，排水沟，屋顶高度约3.8米，是四坡顶两侧重檐式建筑，为中国史前考古中首次见到的建筑形制。据推测，是一处氏族首领的住址，具有早期王宫的性质，也是夏、商时代“四阿重屋”（7）宫殿建筑的雏形。

　　边看边听介绍，在约距今6500年房屋间附近，挖掘出的广场、墓葬、壕沟等遗迹，分为居住区、墓葬区、手工业作坊区三大功能区，清晰的聚落布局让人得以窥见新石器时代先民的生产、生活场景。

▲挖掘出的大地湾墓葬穴

　　大地湾原始村落周围由呈圆形，深5~6米，宽3~4米，面积约2.5万平方米的壕沟环绕，表明先民们已经由过去被动的防止野兽袭击，暴雨等自然灾害变为主动而有备做好防御。聚落中心开辟有近千平方米的广场，以广场为中心，区内中、小型房子均呈扇形多层分布，门均朝向广场。广场西侧建有一座60多平米的大型房子，作为集会、祭祀的公共活动场所。广场中部留有一块公共墓地。整个聚落布局严谨，建筑井然有序。形成封闭、向心式格局。后期随着农业经济初步形成，人口也逐步增加，生产力水平提高，战胜自然能力也不断增强，促进聚落规模逐步扩大。部分房屋修建在环壕之外，村落布局由原来的一个中心演变为多个中心，表明当时清水河沿岸大地湾仰韶文化晚期先民聚落已成为各部落的中心，初步显示出村庄乃至城镇化的迹象。

　　离开村落遗址的途中，我不禁想，跨越3000年沧桑巨变的大地湾居屋变化，正是人类应对自然环境与社会环境的挑战改变生产方式，改善生存环境，不断完善和进步的过程，这种变化正是推动社会进步、不断提升文明程度的最好历史见证。

　　宫殿 现代堂馆的雏形

　　循着蜿蜒曲折的盘山山路而上，转过几个弯，到达半山一个平台，视野陡然开阔。背后山岭层峦叠翠，前方远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眼下宽阔的谷地向东西方向伸展，神秘的大地湾遗址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站在平台，脚下就是1978年考古队在此发现的大型宫殿式建筑遗址。该建筑属于仰韶晚期第四期文化，约距今5000年。整个宫殿位于南山半山腰处的中轴线上，面山背河，坐北朝南，主次分明、布局严谨、结构复杂、前后左右对称，是目前我国新石器时代面积最大、工艺水平最高的宫殿式建筑。

▲挖掘出的大地湾宫殿遗址

　　宫殿遗迹以长方形主室为中心，东西中轴线长16米，南北中轴线长6米，建筑面积共420平方米，为主室、后室、左侧室、右大立柱支撑，室内有两根直径为0.87米的顶梁柱，前侧室和棚廊式建筑的复合式格局。门前棚廊式建筑有三排厅南北两墙有相互对称的8根附墙柱，16根半突的附墙柱和142根墙中柱，特别是最外一排大立柱下均采用较大的青石块作为筑基石。主室有5道门，丅字形门为正门，正门两侧各开一门。正对正门的是一条直径达2.6米上部已残缺的大灶台。靠近后墙两门内连侧室，形成八柱九开间的格局。先民建造前事前以竹和树枝编织成片的篱笆，每做一层墙体，放置一层篱笆，作为加固墙体的维系结构，以增加粘结力。室内木骨泥墙厚达25厘米，中层墙体以小木棍为骨架，如此密集的木柱构成墙壁骨架，这在同时期乃至史前房屋中是极其罕见。墙壁的内表皮平整光滑，质地坚硬。颜色清灰。架设在主室木梁架结构之上的室外柱、附壁柱、顶梁柱屋顶上铺设了密集的木椽，这种屋顶重量全由梁柱承担，墙体只起隔断和封闭作用的“墙倒屋不塌”设计理念，直到唐代才被广泛运用于建筑之中。

　　宫殿安全出入和消防设置开创了建筑史上的先例。六道如同安全门多出入口的设置便于人员进出及紧急疏散。正门口的炉灶下沉，有取暖之便、即安全又具烧水，烹制食材之用途。所有木柱、墙壁、门、灶台的设计布局上有防火保护层，防火材料用厚达数10公分，涂抹5~6次草泥后裹紧封闭，用于防止大火烘烤起燃的隐患，这种防火措施，把我国的消防历史向前推进了5000多年。

　　更令人惊奇的是，新石器时代的先民在室内主室居住地面的处理中，釆用防潮层、轻骨料层、夯土层三层。更绝的是，在混凝土地面下铺设的中空轻骨料的建材，直至五千年后的清代才出现。用当地产的料礓石和砂石料调配出的的泥浆涂抹的地面，坚硬平整，色彩光亮，呈深灰色，做工考究，工艺精湛。整个表面基本上处于同一平面，裂纹极少，可与现代建筑的室内地面质量相媲美。据介绍：“这种5000年前的建筑材料，测试后每平方厘米可承受120公斤压力，其化学成分，物理性能及抗压强度相当于现代100号水泥，”有教授研究证实，正是大地湾先民们意外的发现石器加工时产生的碎石粉，加河沙、清水后形成的泥浆，铺设地面坚固、防潮，原始混凝土由此而出。听到这，我不禁想到现代水泥的主要原材料和5000年何其相似，大地湾先民的智慧和创造力真是难以想象。

▲大地湾宫殿出土地面图

　　这一大规模宫殿，选择建在南山半腰平台，居高临下，俯瞰着分布周围房址密集的居住区，形成众星捧月的格局，显其权威所在，是黄土高原史前文化向文明社会转折过渡的重要标志。可见中国古代建筑木构架结构在大地湾已基本形成。

　　站在宫殿遗址前，眼前仿佛浮现出这样的场景：宫殿外大雪纷飞，寒气逼人。在这座部落或部落联盟的公共活动场所―部落大会堂里，篝火燃起，炉火正旺，热气腾腾，部落首领端坐正中，众多先民围坐周边。他们或是正在举行盛大的部落祭祀仪式，或是在研究讨论部落图腾的认定、财产的分配等重大议题，或是聚集一堂举行庆祝丰收的盛大宴会，也或许是在决定先民中的婚嫁丧葬。

　　今天，虽然宫殿中当年的盛大场面成为历史，但大地湾先人们留下的珍贵建筑技艺的遗产，仍在造福于几千年后的今日人类。

　　攫食 远古的“农业革命”

　　在大地湾遗址，我脑海中思索，“民以食为天”，大地湾的先民们，在恶劣的自然环境面前，是如何取得食品，以维持生命，繁衍生息，延续几千年？

　　大地湾遗址挖掘中，在一期灰坑中釆集到炭化的植物种子禾本科黍，是我国北方地区发现的最早谷物之一，另一种是十字花科的油菜籽。其后，在仰韶文化的其它灰坑中，又多次发现粟的炭化颗粒。“黍是我国北方最早的粮食作物之一，大地湾碳化黍的发现，为研究我国农业起源提供了关键实物证据。”（8）它不仅在我国出土的同类标本中时代最早，并且与国际上时代最早的希腊出土标本年代相当。国际农史界通常认为中国黍源于外国，大地湾的发现表明北方最早种植的粮食品种为黍，然后才是粟的推广，时间距今7000年左右，确认我国西北是黍的原产地之一，这是先民们对人类的一大贡献。

　　黍是西北地区至今仍然广泛种植的一种常见作物。表明以大地湾遗址为代表的秦安清水河谷应该是我国最早的旱作农业黍和粟的发祥地之一和粮食作物种植地。挖掘发现证明，大地湾先民早在8000年前历经多代观察与实验，率先将陇西黄土高原上的野生黍培育成首个农作物品种，成为重要的粮食作物，掌握农作物早期栽培种植技术后广为种植，为先民们长达几千年来生存、繁衍提供了必需的粮食来源。随着陶器和石刀等生活工具，加工固体研磨器的产生，大地湾进入了以农业为主的时代，粮食供给有了比较充分的保证。

▲大地湾先民劳作模拟图

　　在大地湾遗址出土了大量的动物骨骼表明，在先民的食物构成中，动物性食材占有相当比例，主要来源于三个方面。一是狩猎。狩猎是人类最古老的获取食物方法，为生存，大地湾先民前期采用投矛、弓箭射猎、火围、陷阱和驱入栅栏等原始狩猎方式，以鹿科动物为主要捕捉对象，成为先民获取肉类食材的最初方式和长时期的重要食材补充。二是养殖。八千年前，大地湾人在这里营造居所、聚集生活、将捕捉的猪、牛等动物驯养，让其繁衍生息成家畜，成为先民们重要的食材来源。三是捕捞。清水河源于陇山，泥沙含量小，流水清澈，即是大地湾先民饮用的水源地，河中鱼类繁多，又是捕鱼的绝佳场所。遗址出土的鱼镖、鱼钩、陶网坠、石网坠，乃至做工精致的骨制鱼钩、网坠等捕鱼工具，可以想象捕鱼己成为先民获得生活食物的重要来源。

　　大地湾的先民们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农业和家养动物的产生，促使人类逐渐告别向大自然无穷攫取的狩猎采集经济，从而按照人类的需求进行食物等生活必需品的再生产。因此历史学家称之为‘农业革命’”（9），这一“农业革命”，毫不夸张的说影响了整个人类的食品链。

　　年轮 跨越千年的文明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大地湾博物馆，这座以史前文化半地穴房屋为特点，主体建筑一半在地表之下，外观类似草泥墙的建筑被染上了一片深深的古铜色。

▲大地湾博物馆

　　如果说千年古树的年轮记录了古树生命的全过程。那么大地湾博物馆作为大地湾遗址的年轮，将它8000年来灿烂的文明曙光，创造的辉煌成果一一展现给今人。

　　进入下沉的主展厅，以“文明序曲―大地湾遗址考古成果展”为主题。陈列展出“挖掘保护”、“岁月遗痕”、“陶风彩韵”、“天地伴眠”四个单元，系统展出距今8000年至4800年大地湾文化一到四期的文物成果。4200余件馆藏文物，包括70多件国家级珍贵文物，突出呈现出大地湾遗址“六个中国之最”。通过VI技术，在“文明起源”沉浸式展厅戴上VR眼镜，还原大地湾聚落的生活，穿越到8000年前，仿佛看到先民们劳作、生活的生动画面，令人大饱眼福，惊叹不已。

　　在展厅仔细观看陈列中的仰韶时期早中晚各时期的典型彩陶，精品荟萃，目不暇接。工作人员介绍，展出的大地湾一期到四期数量众多、色彩绚丽、制作精美的彩陶，以其约8000年的历史，是我国黄河流域的第一批彩陶，被誉为“华夏最早彩陶”，也是世界上最早的彩陶之一。

　　仰韶早期彩陶代表作鱼纹盆、宽带纹钵、彩陶葫芦瓶等，将造型、雕塑、彩绘艺术和谐地糅合在一起的人头瓶等，简洁粗犷，其中鱼纹图案是仰韶文化的标志性纹饰，这批先民发明的我国最早的彩陶中十余种彩绘符号比西安半坡陶器上的刻画符号部分基本一致，时间还早1000多年。中期彩陶多为细腻红陶，纹饰绝大多数是黑彩，给人以夺目、沉着的视觉效果。代表作品三角纹彩陶钵、网格纹彩陶盆、勾叶纹彩陶盆等纹理细腻，制作精湛。随着生产工艺技术的日臻完善，晚期彩陶开始出现大型彩陶器以及内壁绘彩的制作工艺，制作出各种纹状线条、色彩艳丽、形状各异的陶壶、陶盆等精品佳作。该时期流行的一些彩陶元素如内彩、锯齿纹、平行线纹、漩涡纹等被后世的马家窑文化吸收并继承。

▲大地湾早期陶器

　　在一个特制的展示柜中，一件通体呈红褐色，表面绘有简单黑色条纹，三足钵彩陶引起了我的格外关注。仔细看这件距今8000年的彩陶，虽纹饰简约，采用手工捏制与慢轮修整结合的工艺，烧制中温度高达800℃，是我国彩陶工艺起源的标志性作品。

　　陶器的制作，是大地湾先民生产实践和智慧的结晶体。在漫长的生产、生活过程中，在土与火的碰撞中，发现当地黏土遇水后可以捏塑成自身需要的各类形状，无形中被火烧后变得坚硬定型，这一发现，坚固耐用、生活中可用途广泛的陶器应运而生。

▲大地湾人头形器口陶瓶（头部）

　　随着先民们对大自然认知的不断深入，对自然现象的崇拜。反映在陶器上的艺术表现形式从早期纹饰条纹简单，粗笨厚重的陶罐，到中期的精巧匀称的几何图形和流畅线条，至晚期的纹饰明显，色彩斑斓，罐壁薄如蛋壳，绳纹清晰可辨，在彩陶纹饰中出现许多几何形纹，如弧线三角纹象征山峦起伏，波折纹描绘河水涟漪，射线纹象征太阳，彩绘的变体鱼纹等。制陶工艺日趋改进，陶器种类日益繁多，用途越来越广，折射出先民提高审美与认知能力中、生产力水平、生活能力的迅速提升。

　　在展厅陈列的绘在钵形器残片内壁上的大地湾文化彩绘符号特别引人注目。彩绘中既有形似植物的符号，又有以直线或曲线构成的符号，在仰韶早期彩陶钵的宽带纹上，也发现有类似的刻画符号，这无疑为文字起源研究提供了重要资料和线索。“彩陶上的那些刻画符号，可以肯定地说是中国文字的起源，或是中国原始文字的孑遗”（10）。虽然大地湾神秘符号的意义至今未能破解，但专家们认为，它们可能是中国文字最早的雏形，期待于后人去完成。

▲大地湾二期文化刻画符号

　　十分巧合的是，正在撰写此段时，邮递员送来2025年12月26日的《新华每日电讯》，在第9版该报记者徐欧露撰写的《彝文出山》长篇通讯中有这么一段：“2017年，禄文斌带队去甘肃天水参观考察大地湾遗址，在博物馆里看到距今7800至4800年文物中的36个刻画符号。王继超和王子国两位彝文专家现场用古彝文解读，发现都可以释读出来，贵州省彝字会会长安金黎记得，其中一个字是‘酒’”距今约8000年，距离1200多公里，秦安大地湾彩陶上符号和贵卅彝区古彝文的符号有如此相近相通，在令人费解中又感到欣慰。看来，大地湾遗址中的刻画符号解密指日可待。

▲中国最早的地画

　　在一幅白灰面上绘制的神秘古朴的地画前，我驻足细看，这幅长约1.2米、宽约1.1米、使用淡黑颜料绘制，分上下两层，上层为三人像，中间人物持棍状，右侧人物具女性特点，左侧形象模糊，下方有并列的动物图像，被长方形框包围，动物形态结合昆虫触角与哺乳动物四肢。画面采用没骨法与线条勾勒结合的技法，人物比例协调，动物图案具有动态影像效果。地画的白灰地面由料礓石烧制，抗压强度接近现代100号水泥，颜料为草本植物炭化的纳米颗粒混动物胶，技术复杂。专家们推测画面可能狩猎教学图或驱疫仪式场景，也可能是图腾崇拜，史前宗教等场景。这幅保存基本完好的地画是我国目前发现的时代最早的独为立完整绘画作品，且画面动态捕捉手法比敦煌壁画还早近4000年，比此前最早单独作为绘画保存至今的长沙马王堆楚国帛画早好2000多年，专家讲，这幅地画的出现，改写了中国美术史。

　　演变 社会形态的变替

　　大地湾遗址因其丰富的文化遗物和研究价值，成为我国新石器考古的重大发现，确立了渭河流域的前仰韶文化，与河北磁山、河南裴李岗、山东北辛等地的发现被学术界公认为黄河流域考古研究的重大突破。特别重要的是，大地湾遗址的发现证明，它为促进.这一时期社会形态的重大变化，特定的社会礼仪的形成，奠定了强大的物质基础，为华夏文明，社会进步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做出了巨大贡献。

　　大地湾遗址从一期文化的初兴，经早、中、晚期发展，到大地湾常山下层文化向文明社会的过渡，随着农业、畜牧业和手工业的发展，生产上出现新的劳动分工，生产力得到很大发展，氏族社会开始由母系氏族向父系氏族转化，到晚期甚至较发达地区已过渡到父系氏族。婚姻和家庭形态从母系制的对偶婚向父权制的一夫一妻制过渡。社会性质由母系制向父系制过渡、直到父系制的最终确立。

▲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过渡中的原始部落摸似图

　　随着历史的发展，大地湾原始氏族在创造灿烂的物质文化同时形成了特定的社会礼俗，最重要的表现就是形成并发展了图腾崇拜、自然崇拜、巫术礼仪、神灵偶像和祖先崇拜等原始宗教观念和特定的社会礼俗活动等，有力地促进了新石器文化的产生、发展，不可否认它对中华民族历史发展中的社会形态、社会礼仪等等的形成起到了重要作用。

　　截至目前，面积约为275万平方米的大地湾遗址，仅揭露面积1.4万平方米，不足总面积的1%。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探索华夏文明起源的重要窗口，为防止过度挖掘可能破坏脆弱遗迹，目前的工作重点转向科学保护，天水大地湾遗址像一幅正在开启中的历史宝库，待条件成熟，在以后的保护中再挖掘。

　　离开大地湾时，我缓步前行，仿佛与千年文明相遇，每一步都步履轻轻，生怕惊动那深藏地下8000年历史中先民们留给我们的宝物。每一步，都让我心中充斥着敬畏感，又深感后人守护责任之重大，每一步，都期待着有更多的重大发现，带给人类更多的惊喜。

▲《天水千古秀》中大地湾文明之光剧照

　　《天水千古秀》内，剧情仍在向前延续。大地湾先民点燃的第一堆篝火从天水开始的华夏8000年悠悠历史，展现出的波澜壮阔历史画面，定义并成就了积淀在这块神奇土地上丰厚的华夏文化。

　　千载风华看今朝。看的是演出，悟的是精神，赓续的是传承。回望历史，展望未来，大地湾的文明之光，精神内核，正化为时代的召喚，生生不息，奋进当下，奔涌向前。

　　注：

　　（1）李学勤《天水通史》序一

　　（2）霍松林《天水通史》序二

　　（3）全新世中期是地质年代全新世的一个阶段，‌根据国际标准划分，其时间范围从约8300年前持续至4200年前‌。从气候特征来看，全新世中期是全球气候相对温暖稳定的时期，也被称为“气候适宜期”或“大暖期”。例如，中国地区的研究表明，这一时期（约7500–2500年前）年均温比现今略低，但降水更为充沛，适宜人类活动与农业发展。不同地区或研究中对“中期”的具体时间界定可能存在细微差异，但国际地质学界普遍采用上述8300–4200年前的范围作为标准。

　　（4）朱四光《评历史时期黄土高原森林问题的学术讨论》,《中国历史地理论丛》第3期。

　　（5）竺可桢《中国近5000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中国科学》1973年第2期

　　（6）《天水通史》《天水自然环境的变迁及影响》

　　（7）四阿重屋在夏商时代是大型宫室建筑的典型代表。基本特征是四面斜坡屋顶和双重檐结构，其中四阿是房屋屋顶四面坡，重屋表示双重檐。

　　（8）冯绳武《从大地湾的遗存试论我国农业的源流》

　　（9）《天水通史》《大地湾遗址》

　　（10）郭沫若《古代文字之辩证的发展》《考古学报》1959年第一期

　　参考资料：

　　《秦安大地湾新石器时代遗址发掘报告》

　　《甘肃省大地湾遗址距今6万年来的考古记录与旱作农业起源》

　　周宜兴《大地湾考古改写中国史前文明的年代》

　　程晓钟《大地湾考古研究文集》

　　宋进喜孙周秦《走进大地湾》

　　2025年12月18日起稿

　　2026年1月3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