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女娲祭典： 时光里的华夏记忆

□ 李雁彬

　　在秦安县东乡的清水河流域，时光总是慢的。清水河古称“略阳川水”，“略”这个地名，早在战国时期便已出现，承载着秦戎争战的悠久历史记忆。农历三月的河水声仿佛也浸透了古意，潺潺流过陇城镇。这儿的老人说，我们的血脉和文化记忆，就从这片承载着风姓始祖文脉的土地开始——华夏人文始祖女娲的故里。
　　比之伏羲传说，女娲的故事更添一抹瑰丽而温柔的人文色彩，是中华民族流传千年的创世始祖传说。她是象征华夏民族起源的人文始祖，与伏羲同为风姓始祖，相关创世传说代代相传。那些刻在民族童年记忆里的经典传说——“抟土造人”“炼石补天”，在世代相沿中流传，在古籍中闪烁着微光。《风俗通》描绘了充满人文温情的创世场景：“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这段源于远古的文化叙述，寄托着先民对生命起源最直观的想象，也成为中华民族共有的文化符号。
　　而《淮南子·览冥训》记载了这一经典的创世文化典故：“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传说中天象异变、灾害频发的远古时期，正是这一始祖传说所象征的先民抗争精神，承载着远古先民重整家园、守护生灵的精神内核。在世代流传的诸多文化传说里，“一日七化”生万物的记述，让女娲成为汉、苗、侗等多民族共同尊崇的人文始祖象征。这份跨越山河的民族文化认同，让陇城的春风，吹拂的仿佛不只是黄土，而是整个华夏民族最初的文化根脉和精神呼吸。
　　时光静静流淌，直至2006年4月12日，农历三月十五。这一天，陇城镇迎来了一个难忘的时刻——首届公祭人文始祖女娲大典在此举行，这场盛典让古老的民俗祭祀传统在现代社会重新焕发光彩。女娲祠广场上彩球高悬、龙旗招展，来自社会各界九百余人共聚于此。9时50分，钟鼓齐鸣，公祭大典正式开始。
　　这场公祭成为连接古老传统与当代文明的重要节点，它不仅是对中断已久的女娲民俗官祭传统的恢复，更是对这片土地文化血脉的重新确认。当祭祀队伍庄严行进，当传统民俗供品披红抬过，当《女娲颂》的乐舞在广场上演，数千年来流淌在秦安人血液中的文化记忆，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
　　祭祀的队伍，从历史深处走来。他们的目的地，是那几经迁转、最终坐落于陇城南门内的娲皇宫。这座祠庙的文脉传承，仿佛一条忽明忽暗的线，串联起千年的地方史。《水经注》记载的北山女娲祠，其址或在今日安伏镇。而陇城的祠庙，据方志所载，汉以前便已建立，清乾隆时因山崩水患数度迁移，最终在此扎根，20世纪80年代由乡民齐心重建。
　　女娲祠周边的风谷、风台、风茔这些古老地名，与《甘肃新通志》“生于风台，长于风谷，葬于风茔”的记载丝丝入扣。历史地理学家称秦安为“两皇故里”，伏羲与女娲的名字，早已紧密缠绕在这片土地的记忆深处，成为华夏始祖文化的重要象征。2006年的公祭，让这些沉睡的地名和文化记忆，重新获得了现实的仪式表达。
　　当主祭人展开黄卷，诵读文化祭文“炼彩石以补苍天”时，许多人的目光，或许会下意识地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著名的大地湾遗址所在地。距今八千年的辉煌遗存，竟与远古传说形成了奇妙的互文。遗址中炭化的黍与油菜籽、成套的农耕工具、驯养动物的骨骼，仿佛为“女娲补天”所象征的母系氏族治水与农耕活动，提供了朦胧的史前注脚。遗址出土的陶鼓、陶埙等古老乐器，仿佛仍在应和着“女娲作笙簧”的遥远乐章。2006年公祭大典上，天水市艺术团演出的《女娲颂》乐舞，秦安县乐舞队表演的《蜡花乐舞》，正是这种古老乐舞传统在当代的回响。
　　乐声中，一队素衣女子执羽起舞。她们的舞姿让人想起不远处那条清水河汇入的蜿蜒河流——葫芦河。在秦安民间的口头传说里，远古洪水时期，正是葫芦承载了伏羲、女娲先祖，使其漂流至显亲峡得以生存繁衍。葫芦，在许多古老民族的创世传说中，正是孕育生命、传承族群的文化象征。
　　闻一多等学者从音韵训诂中抽丝剥茧，指出“混沌”即“葫芦”，亦即“盘古”，而“盘古”又与“伏羲”同源。“葫芦—伏羲—女娲—人类”构成了一条充满原始诗意的文化衍生链。直到今天，葫芦与瓠子仍是秦安常见的作物。当孩子追问“人从哪儿来”时，大人常会以“是从瓠子里蹦出来的”笑答，这玩笑背后或许正隐藏着先民对生命起源最朴素、最深邃的哲学思辨。
　　2006年的公祭大典上，鸣钟九响，击鼓三十四通。九响钟声代表中华民族传统最高礼数，三十四通鼓声代表当时全国的三十四个省级行政区划。这精心设计的仪式细节，将地方民俗祭祀提升到了民族文化认同的高度。当祭文诵读声在广场上空回荡，当乐舞演绎着始祖创世的文化篇章，每个人都在这一刻感受到自己与这片土地、这个民族的深刻联结。
　　民俗祈福仪式开始了。清冽的龙泉水洒向人群，人们仰脸承接，如同感受一场传承千年的民俗礼遇，体会着古老民俗带来的温情与慰藉。这一刻，神话传说、考古遗存、古老地名、民俗传统，所有纷繁的文化线索，仿佛都在这洒落的清泉中融汇交织。2006年的公祭，正是这样一场文化融汇——它将学术考证与民俗传承、历史传统与现代仪式、地方文化与国家认同，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袅袅烟气升腾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片温柔的云，笼罩着娲皇宫，也笼罩着静默的人群。这烟气，混合着黄土、青草与历史的尘埃，成为一种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文化气息，一段镌刻在心底的集体记忆。
　　公祭虽然只举办了两届，但它点燃的火种已然播撒。祭祀活动后来被列为天水伏羲文化旅游节系列活动之一，时间调整为每年6月21日；2011年，“秦安女娲祭典”被列入国务院公布的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些后续发展，皆始自2006年那个春天的庄严时刻。
　　而女娲民间祭祀，则成为另一种更为绵长而坚韧的传承。每年农历三月十五，当晨曦微露，陇城镇的街巷便开始苏醒。不同于公祭的规制，民祭的筹备与进行，充盈着乡民自发的情谊与古老的民俗仪轨。
　　女娲祠的管委会早早便开始张罗，整个仪式依照世代相传的时序徐徐展开：农历三月十一日设民俗祭坛，十二日取龙泉清泉洒坛净场，十三日往风沟开展民俗迎祭仪式，十四日至风台筹备民俗供品。到了十五日，周边数十里的乡民，乃至张家川、庄浪、清水等邻县的民众，皆扶老携幼，如同归家般汇聚而来。祠前广场上，社火队的锣鼓敲得震天响，五彩的衣饰在阳光下流转；民俗执事们神色庄重，手持传统仪轨香具；乡中壮汉肩抬的民俗供品，在人群的注视下缓步前行。主祭人诵读着文化祭文，乐班吹奏起笙箫钟磬，一切井然有序，却又洋溢着朴素的热情。
　　这场面，让人想起明代方志中“庙存而祀废”的叹息，与胡缵宗呼吁恢复民俗祭祀的殷切之言。如今，中断的祭礼不仅重新开启，更在民间获得了蓬勃的生命力。自2009年起，民祭便由民众自发组织，年年循例举行。它不像公祭那样聚焦于宏大的象征与展示，却更贴近土地与人心——那是儿女感念人文始祖、传承民族文脉般的自然与诚挚。仪式中的每一处陈设、每一段诵读，都连接着家族的记忆与乡土的情怀，让传说中的人文始祖，化为可亲可感的民族文化象征。公祭确立了仪式的高度与文化坐标，而民祭则如深植大地的根系，以岁岁年年的坚守，默默滋养着传统的生命力，让“羲里娲乡”不只是一个历史称谓，更是一种活着的、呼吸着的民俗生活模样。
　　秦安女娲祭典，年复一年提醒着我们：无论文明的车轮行进至何处，总有一些日子，我们需要回到像陇城这样的地方，在一套缓慢的仪式里，完成一次对“始母”的回望——那既是对华夏人文始祖的文化礼敬，也是对自身文明根脉的一次深情溯源。这片孕育了伏羲、女娲两位人文始祖的黄土大地，始终守护着华夏民族最原始的文化记忆，而代代相传的祭典，便是连接古今的文化纽带，让千年华夏记忆，在“羲里娲乡”的烟火中永远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