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潮 浩 荡
陈赟平
秋天是沉甸甸的丰硕,是时光之神赐予大地和人间的厚礼。而秋蝉,让这份厚礼空灵、漾动起来。一只,两只,三只,无数只秋蝉,或飞或憩,形成一条条写意的拉长的墨色弧线或兀自屏住呼吸、泼洒树身与田埂的一坨坨黑渍;蝉鸣,一声,两声,三声,无数声,组成一串串,荡成一波波。多么壮观的秋潮,从树上或田埂齐刷刷涌进掰了玉米的杆秸林,挖了土豆的田野,摘了苹果的园子,打掉核桃的老树坡。五味杂陈的声浪此起彼伏。
秋天,是一只蝉吗?身子精巧,翅翼透亮,叫声饱满,融合所有的色彩和生机,在飞,飞过平原、山丘,飞过河流、沟壑,飞过村庄、城市。天空究竟有多大,让在这个季节愈发成熟的蝉一直在飞。秋天,又像是健壮的中年汉子,在乡村和城市之间坚韧地吹着风哨,一路奔跑,周遭弥漫着乡村浓浓的水果香、厚重的五谷香,渲染着城市五彩斑斓的广告、琳琅满目的商品。一蝉一人,一大一小,装满秋天,在冷静律动的生命乐章里舞蹈或诵读。
秋天的孩子很多:滚圆的土豆,含着丰富的地气和光气,头挤头从地窝子跑出来,要回到人间家园;饱满的玉米,像红缨枪,从勇武的站姿里拔出来,守护着光鲜的村庄;香甜的苹果,像村姑漂亮的脸蛋,从枝柯间露出来,提升了乡村的颜值;日月之刀刻出一道道生命印痕的核桃,从山野矗立的老树上纷纷散落下来,被勤劳的兄弟姐妹拾进了箩筐。
这里,是陇右小城,离省会兰州很远,从滋养我骨血的牛头河畔出发,经过渭河长线,再到黄河沿岸,一路沐浴着自然之光,探寻着三级水系沿线洗涤的古老的陶纹、瓷片、碎石、结绳,以及随之激荡演变着的人文历史。时间之长河淙淙倒流,追寻古老悠远的秋天。想象四千五百多年前,人文始祖轩辕黄帝创造象形文字,带领族人在兽皮或树叶上记录秋天多姿多彩的景象;想象两千多年前的秋天,与其它季节一样,西汉名将赵充国屯田平羌戍边,树立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典范;想象二百多年前,清朝名将郭相忠屡战沙场、威震八方,一次次吹响秋天胜利的号角。
掬一捧黄河最小支流牛头河之水,一次次贴近脸庞和嘴唇,感知其从身边传递的温暖和力量,继而体验划开北方大地的黄河的分量之重,我方懂得为什么把黄河比作母亲河,为什么祖国母亲如此厚重和博大。在滔滔黄河的庇佑下,它最小的支流牛头河如一匹小马驹,载着清水大地涌动的五谷之潮,在北之邽山与南之笔架山之间肆意奔跑。
时光像一个人的一生,总是向前逶迤推进。五谷归仓,田野瘦了;叶子飘零,树木瘦了;草丛枯萎,山丘瘦了;水流低落,河床瘦了。这个季节,让我掏空大地,掏空心房。阳光趋淡,气候凉了,但我的骨血不会凉。骨头燃烧火焰,血液澎湃不息。我早已习惯了天高、云淡、地远,我和兄弟姐妹的脚下开阔起来,眼前豁朗起来,远方壮观起来。整个秋天,我们胸襟开阔、身躯伟岸、意象纷呈。
时令,让秋天告别了什么,是火热与浓绿;也让它迎来了什么?是熟稔与肥硕。秋天进入大境界,从一棵树的叶子飘零开始 ,面临天和地,深入思考、总结,吸收、提升,蜕变、演绎,直至光秃秃的瘦枝摇晃成别样风景,兀自歌唱自然风情。
寒露前后,秋潮浩荡。在清水大地上,秋蝉只是其中一个注脚。开辟思路继续探寻,目光定格在另一群注脚,酒业园,兴盛街,香港路......这些地方,目之所及,都燃烧着火红的枫叶,都有笔直的街道挺进,它们共同组成雄浑的黄金大道,如同秋天宽阔的河床,掀起了金色的浪潮,男女老少泅渡其中,享受幸福而烂漫的时光。
终至霜降节气,流金溢彩的黄叶从造型迥异的枝头纷纷降落,洋洋洒洒写满大地的稿笺,它们是一枚枚打开晚秋大门的金钥匙。秋门敞开,男女老少涌进去,与熟透的庄稼的兄弟姐妹汇聚成冲天浪潮。大大小小的叶,大大小小的黄,落地为景成色,犹如一串串音符,在大地的琴弦上奏响激情与澎湃,创造了季节末的隆情盛宴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