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与大地葫芦

□ 何喜田

　　这是沿葫芦河极为常见的一种植物，因为有多子多福的寓意，所以很受当地民间喜欢，人称“大地葫芦”。千百年来，生生不息的葫芦，给这片大地带来了吉祥，带来了幸福。
　　渭河的上游有一条河，它发源于宁夏回族自治区西吉县的月亮山。在流经西吉、隆德、静宁、庄浪、秦安县时，沿途百姓都叫它龙水、天河。浑浊的河水就像一条来自天河的龙，左奔右突，将河岸冲击成近似葫芦的形状，所以人们又叫它葫芦河。
　　每年春天，安福祥都会在自家蔬菜园的空闲地上栽种几行葫芦。尽管葫芦的形状、质地参差不齐，但他仍然乐此不疲。在安福祥的记忆中，秦安县葫芦河沿岸的人家，几乎每家都会种植葫芦。盛夏的夜晚，邀三五朋友在葫芦架下把酒言欢，那种惬意和逍遥，是难以言说的。
　　经过秋冬春的晾晒、阴干、打磨或雕镂，葫芦会被制作成各种各样的器物、工艺品。这种摆脱了实用价值的植物，已经成为一种人文含义极为丰富的象征，更多地具有了浓烈的人情味。
　　在葫芦河沿岸的大地湾遗址上，就出土过一种葫芦形彩陶。它既有红彩的灿烂，也有黑彩的深沉。在六千多年的历史积淀中，它见证了仰韶文化早期的璀璨。圆润、流畅的线条，耀眼夺目的色彩，让美轮美奂的葫芦彩陶焕发出无比的生机。
　　无论是民间种植的葫芦，还是出土的葫芦形陶器，都宗教信仰般地契合了母亲河畔人们的心理与精神，也神奇般造就了当地女娲崇拜的风俗。
　　葫芦河在秦安流经锦带峡后，就进入了伏家川。它将北边的杨家寺、沟门村和南边的安伏、安川集贤村连接成一个整体。俯瞰，就像一个躺在大地之上的葫芦，所以当地人称“大地葫芦”。
　　几十年来，生活在伏家川的伏天永耗尽大部分精力，追寻着始祖的足迹，让自己的神思和这片神秘的大地紧密连接在一起，并最终把对人祖的研究汇集成一本书——《伏羲圣地探究》。在伏天永的探究中，秦安伏羲、女娲的后代大多散落在伏湾村、伏家洼、伏峡村三个村落。这三个村落，形成三角，依附在葫芦河的周围，呵护着“天下伏姓为一家”的信念。所以，在当地的民俗中，伏姓人氏是不能互通婚姻的。
　　在秦安，流传最广的葫芦传说，就是葫芦成为“诺亚方舟”，救民于水火。
　　武文，原兰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导，长期从事文化人类学研究。在谈起故乡葫芦娃的传说时，他深情恭敬。开国时期，有一个女子和天神结婚后生下了一男一女，男孩取名伏羲，女孩取名女娲。作为先觉者，天神上天时给伏羲、女娲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葫芦。平时女娲和伏羲把葫芦当成玩具。后来昊天大洪水时，两人就钻到大葫芦里避难。洪水过后，大地萧条，人类陷入了世纪末日的景象。当葫芦“方舟”漂泊到显亲峡后，伏羲、女娲兄妹萌生了成婚的想法。
　　显亲河是葫芦河在秦安境内的支流，古名显亲河，全长58公里。为了获得上天冥冥之中的启示，他俩将两扇磨子从两座山顶同时推下，神奇的是，这两扇磨子在山脚之下竟然交合在了一起。于是，他们以草叶覆面，以蓝天作帐，大地为床，结为夫妻，开始了共同繁衍人类的伟大壮举。
　　这就是今天在秦安葫芦河流域广泛流传的“磨子合婚说”。为了纪念这段天赐良缘，磨子，从此就被当地人奉为立家之本。
　　磨子，是西北地区人民加工粮食的主要工具。石质，圆形，上下两扇，就像交合的八卦阴阳鱼。至今，在秦安乡野，仍然能见到磨子的身影。
　　伏湾村，紧靠显亲河。农闲时分，当地村民就唱小曲、吼乱弹、说快板，自娱自乐。在他们朴素的信仰中，女娲娘娘是伟大而崇敬的高母。
　　“风姓蛇身女娲氏，抟土造人定姻缘。当年大地倾东南，她曾独立西北补苍天。葫芦河，有来源。就因她兄妹在此结姻缘。滔天洪水袭家园，世间众生都遭难。兄妹二人真惊险，钻进葫芦救命还。显亲峡里滚磨盘，繁衍人类有今天。”
　　毫无疑问，传说中的兄妹成婚是人类繁衍史上最伟大的创举。神奇的传说，让女娲作为人类母亲肇始了中华文化灿烂的曙光。闻一多先生在《伏羲与葫芦》中写道：“综观事例，使我们想到，伏羲、女娲就是葫芦的化身。”这是最早的关于葫芦创世传说的描述。
　　从此，葫芦作为一种崇拜，在秦安就有了更大、更美的意蕴。
　　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秦安乡村最为流行的结婚仪式是骑毛驴。新娘在亲友陪伴下，顶着盖头，羞羞答答地骑驴出嫁。到了婆家，新娘在经历过各种繁琐的仪式后，才会被新郎揭开盖头。揭了盖头，就意味着正式变成了新娘。这是一种来自当年伏羲、女娲兄妹成婚时“以草叶覆面”的传承。
　　在陇城当地，和婚姻相关的还有另外一种传承。
　　在陇城镇当地流传着这样一句民谣：“你从陇城城里过，应知一对鸳鸯那里卧。”相传，当地有一对年轻夫妇身亡后，为感念女娲当年的神媒之恩，就变成了一对鸳鸯在陇城南门筑巢而居。从此，陇城镇凡是新婚夫妇，都要在结婚当天佩戴荷包从南门进北门出，意为“走进鸳鸯门，结下鸳鸯心”。婚后，还要用红纸剪成一对联结在一起的鸳鸯，捧着去女娲祠上香、还愿，以祈求在女娲神媒的保佑之下，两人的爱情海枯石烂，永不变心。
　　毫无疑问，所有的这些来自民间朴素而美好的葫芦信仰，都是来自对生活事物与形象的表达，或传承。你会惊讶地发现，丰富多彩的民俗中竟然包藏着一个更加博大精深的现实世界，一个全景社会，一个斑斓的众生相。或许，这种传承的价值所在，已经远远地超过了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