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星火里的百年秦州
——一座西北工业城市的记忆打捞与文明回响
□天水融媒记者 徐媛
一枚火花,方寸之间,藏着一座城市的百年心跳。
2026年暮春,天水工业博物馆历史馆二楼,175枚火花在展柜中静静铺展,像一部被时光装订的立体史书。红底白字的“雄鸡”昂首报晓,敦煌“飞天”衣袂翩跹,杜甫《秦州杂诗》的墨痕隐现其间——这方寸之间的贴画,既是火柴盒上的艺术符号,更是西北工业文明的鲜活注脚,是天水从实业肇始到时代振兴的微观见证。
展厅中,一位九旬天水火柴厂退休老职工,在家人搀扶下驻足展柜前。他隔着玻璃轻轻摩挲泛黄的火花盒面,感慨岁月流逝,红了眼眶。这是火柴厂停产后,老人首次完整回望这些承载他青春与时代记忆的老物件。
作为西北工业文明的重要发源地,天水的火柴工业自1919年点燃第一簇星火,便与城市发展深度共生。从天水炳兴火柴股份有限公司的初创到国营天水火柴厂的鼎盛,从“雄鸡”“山羊”的质朴纹样到“飞天”“杜甫杂诗”的文化赋能,一枚枚火花串联起百年工业脉络,也镌刻着地域文化与工业精神的融合轨迹。
驻足展厅,凝视一枚枚火花,记者试图循着火花的纹路,回溯那段实业救国的奋斗历程,解读方寸载体中的城市记忆与文明传承。
实业肇始与秦州工业的觉醒
民国九年(1920年),随着迎春的爆竹,“雄鸡”牌火柴正式投产。从此,天水城乡家家户户的油灯、灶间、炕洞,都能“嚓”一下被点亮。而在创办人哈锐看来,这不仅是一盒取火之物,更是甘肃近代民族工业的第一簇星火。
2026年初夏,天水澄源巷。为追寻百年前的实业源头,记者几经周折联系到哈锐后人哈维璋。数次拨打座机无人接听,记者便两次前往哈锐故居守候。终于,在第二次徘徊近两个小时后,那扇紧闭的红色小铁门被哈维璋推开。跨过铁门,庭院内草木葱茏,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仿佛将百年前的时光与外界喧嚣隔绝。
就在这里,一段关于天水火柴工业百年浮沉的记忆被重新擦亮。
“我祖父是在57岁那年,脱下了长衫,换上了工装。”哈维璋的语气里满是跨越世纪的敬佩。在那个思想保守的年代,哈锐以翰林之身投身实业,在众人不解中走出了一条“以实业救乡邦”之路。
哈维璋至今完好保留着祖父办厂的各类资料与亲笔手记,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将这些珍贵文献重新整理出版,让百年前的实业精神被更多人看见。
时光回溯至哈锐辞官寓居重庆期间,他目睹重庆自辟为通商口岸以来,当地轻工业蓬勃发展,一派繁荣景象,顿觉耳目一新,遂萌生回乡兴办实业的想法。其时,他恰逢在渝经商的同乡胡中林、王鼎三,便将构想相告。三人不谋而合,达成了为家乡创办实业的共识。后因时局战乱,这一规划只得暂时搁浅。直至民国六年(1917年)夏,哈锐在归乡途中再度遇见胡、王二人,遂决意“以实业救乡邦”。胡、王二人再度赴重庆深入考察火柴生产工艺,聘请四川技工;哈锐则返乡奔走于乡绅商贾之间,筹措资金、选址建厂。“因为有清朝翰林之衔,为官时又抵制豪强、赈济贫民,祖父在家乡久著声誉,筹备工作进展顺利,最终募得白银3.2万两。”哈维璋说。
民国八年三月,天水炳兴火柴股份有限公司正式成立,选址合作巷原黄家烟房为厂址,在小陇山林区党家川设立原料加工厂,组建拥有百头骡马的运输队。一套完整的生产体系悄然成型。
“哈锐是读书人出身,却深谙实业之道。他知道火柴虽小,却是民生必需品,更是工业起步的突破口。”天水工业博物馆讲解员李艳艳指着展柜中的老照片说,“炳兴火柴股份有限公司开创了天水民营股份制企业的先河,是全省继1910年官绅合办的兰州光明火柴股份有限公司之后,第二家火柴厂。”
1920年正式投产后,“雄鸡”牌火柴凭借品质优于陕西宁羌“松鹤”牌,迅速占领陇南市场,继而辐射陇东、河西地区。随后又推出安全性能更高的“三羊”牌赤磷火柴,产品远销陕西、青海。鼎盛时期,炳兴厂日产火柴最高达900箱,年营业收入15万元以上,拥有职工百余人,成为甘肃近代民营企业的标杆。
时代更迭与文化赋能的工业蝶变
炳兴厂的成功,点燃了秦州火柴工业的星火。此后,永和、光华、陇兴等火柴厂相继涌现。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天水成为抗战大后方,火柴工业年产达3000箱,为前线与后方提供了重要物资保障。
1949年以后,天水火柴工业迎来全新发展阶段。公私合营后的天水火柴厂,开启了工业与文化深度融合的新篇章。
“新中国成立后,火柴厂从私营转为公私合营,后来又改制为国营企业,规模越来越大,火花设计也愈发精致。”自1984年起系统收藏与研究火花的吴继润说。彼时,天水火柴厂已成为西北火柴工业的重要基地,产品辐射周边省份。
1958年,公私合营后的天水火柴厂在炳兴公司基础上整合资源、革新设备,迎来长达三十余年的黄金时代。20世纪八九十年代,企业斩获“西北王”美誉,产品畅销陕、甘、青、宁,成为西北民生工业的标志性企业。
能进入火柴厂上班,是那时整座城市最体面的事。1990年进厂的李映辉至今记得,新员工报到就能领到大米、酒水、饮料,逢年过节福利满满。“那时候,在火柴厂上班,走在街上腰杆都是挺直的。”
在机械化尚未普及的年代,糊火柴盒成了天水一代人共同的集体记忆。家庭妇女、老人、学生、工人、农民,甚至机关干部、教师、军人,大家在工作学习之余,几乎都帮火柴厂糊过火柴盒。一只只手工糊制的火柴盒,既补贴了家用生计,也凝聚了邻里温情与城市归属感。
古稀之年的王文虎回忆:“那时候天水城里,家家户户的屋檐下、客厅里、餐桌上,随处都摆着火柴盒的成品和半成品。街边堆着一摞摞高高的火柴盒,大家挑着担子走街串巷,高高的垛子就跟现在路边的楼房一样。”
当火柴盒流入市场,盒面便成了天水文化的“微缩画廊”。1958年后,天水火柴厂有意识地将地域文化元素印制在火柴盒上:敦煌“飞天”、杜甫《秦州杂诗》、憨态可掬的“熊猫”……这些精美图案,让火花成为传播天水文化最便捷的载体。
展厅里,一位来自白银的游客指着“雄鸡”火花说:“我知道天水这个地方,就是从火柴开始的。”他回忆,早年家里住得偏僻,火种是“命根子”,一旦熄灭就得走几里路去借火。直到天水火柴普及,这种刻意“保留火种”的习惯才彻底终结。
这或许是天水火柴工业最朴素的注脚:它不仅点亮了千家万户的油灯,更让“天水”这个名字,随着那一束束微小的火光,走进了西北百姓的日常生活。
文明传承与城市记忆的当代回响
然而,历史的车轮总是滚滚向前。打火机的普及,让火柴市场需求量急剧下滑。
“我们不想认输,更不想让百年基业毁在我们手里。”时任厂长刘威亚受访时说,厂里试图通过创办分公司、改造设备、加粗火柴杆等举措谋求突围,但时代洪流终究难以逆转。技术流失、成本高企、市场萎缩,企业转型步履维艰。2006年,天水火柴厂的机器慢慢停转落幕。
工厂停产后,关于这段工业往事的记忆,一度濒临消散。
事实上,此次采访自去年11月便已启动。只因年代久远、亲历者日渐凋零,官方史料零散稀缺,采访撰稿工作一直拖至2026年初夏才得以完成。为深挖这段历史,记者曾两次前往天水市图书馆查阅档案,却一无所获。那些辉煌过往,仿佛从未在文献纸页上留下痕迹。直至在地方志馆角落查到《天水工业志》,寥寥数行冰冷记述,远不及这段历史万分之一的厚重。
采访中,图书馆管理员说起一桩往事:在记者到访之前,曾有一位两鬓斑白的天水火柴厂老职工专程来此,翻遍所有书架,想看看自己奋斗半生的工厂,在史志中留下了怎样的印记。最终,也只能和记者一样,带着遗憾默然离去。
工厂可以落幕,但工业精神需要新的承载载体。在这场民间自发的“记忆抢救”中,吴继润、李映辉等“守火人”以近半生坚守,让百年星火得以赓续。天水火柴厂的火花收藏兴起于1992年前后,受老职工熏陶,青年职工李映辉开始从车间收集废弃卡标、火花及厂史资料,默默整理、常年守护。民间收藏家吴继润则更为执着:1984年偶然捡到一枚印有杜甫诗句的火花,一见倾心,从此踏上四十余年火花“寻宝之路”。他奔走邮局、寻访藏友、搜罗遗存,共收藏火花两万枚,集齐“杜甫杂诗”“飞天”“甘肃十景”等稀缺珍品,同时保存大量老票据、旧文件。他还多次向天水市档案馆捐赠文史资料,并于2020年在家中创办“德润轩天水火花火柴陈列室”,免费向公众开放。
“这些不是废纸,这是天水工业的身份证,是城市的文化根脉。”吴继润坦言。
2025年10月,天水工业博物馆历史馆二楼,这场火花专题展让散落民间的工业星火重新汇聚。175枚火花珍品静静陈列,1919年炳兴公司的“雄鸡”与1997年宾馆专用火柴同展并列,完整勾勒百年工业发展脉络。据博物馆相关负责人马莹介绍,自开展以来,参观人数已近8万人次,“这不仅是展出藏品,更是梳理天水城市文化基因,守护西北工业文明的珍贵火种。”
百年岁月流转,天水工业的炉火从未停歇。
海林中科智能车间里,机械臂精准组装精密轴承;长城开关厂数字化产线上,大容量真空断路器填补国内空白;华天电子绿色工厂里,一枚枚芯片封装下线,集成电路封测产能跻身全球前列。古城天水也于2025年,成功入选全国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试点城市。百年前的实业火种从未熄灭——只是从火柴盒方寸之间,跃迁到了芯片与智能装备之中。
即将结稿之际,记者收到吴继润微信留言:“我刚编完一本《天水火花图谱(1956—1998)》,里面辑录诸多珍罕藏品,是以往典籍未曾收录的内容。”四十余年来,他始终笃定,这些方寸老物件,是天水独有的工业身份证。如今,散落民间的工业遗存,终于有了系统完整的文字记述。
而这本图谱的价值,远不止于记忆打捞。它是一把标尺,量出一座工业城市对待历史的态度:不遗忘、不割裂、不任岁月风化。它更是一粒种子,涵养老城文脉奔赴未来的底气:有传承、有坚守,自能生根生长。
当旧的记忆图谱悄然合卷,属于天水的全新工业故事,正在车间里、实验室里、数字化转型的每一个节点上,悄然续写、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