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特约撰稿刘伊曼/甘肃白银报道

甘肃白银多位“神秘消失”矿工寻访

一般矿上出了事，矿主会拿钱给家属私了，给了封口费，他们什么都不会讲了

“最后一个电话是我接的。” 12岁的许小翠说。

3月15日上午，家住甘肃省白银市平川区种田乡拉排村东圈社的小学生许小翠接到爸爸从煤矿打来的电话，当时妈妈正在田里干活，爸爸便嘱咐她转告妈妈家里添置化肥的事。她那时不知道，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听见爸爸的声音。

此时，小翠的爸爸外出打工已经一个月了。

第二天，小翠的外公李期民接到另外一个电话：你女婿许占期在矿上出事了，赶紧去处理。

小翠的外公并没有被叫到煤矿，却被人带到相距并不远的宁夏回族自治区海原县，对方给了他11万元现金。小翠的外公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他不知道给他钱的人叫啥名字，也没拿到任何字据，甚至不知道女婿是在哪个煤矿出事的，人家只是告诉他在某个煤场上因“煤烟中毒”身亡。

“这娃（许占期）命苦，年后去矿上打工，原本在地面上做事，因为挣得少，好说歹说让人把他换到井下，一下去，就出了事，头被掉下来的煤块砸破了。回家休息了一段时间，又去挖煤，结果去了才一个多月，人就死了。” 李期民如是说。

“煤矿出事死人的事，在我们这里很多了。”许占期所在的拉排村村主任对《瞭望东方周刊》说。

家属被封口

李期民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他是跟村民马玉祥一起去宁夏海原处理女婿后事的，马玉祥的弟弟，种田乡五星村刘家井社的马金祥也是在那次事故中出的事。

7月10日，本刊记者来到马金祥家里。马金祥的遗孀，38岁的安青莲（音，她不识字，不知道自己名字是哪几个字）正坐在炕头一针一线地缝制布鞋，14岁的大女儿拉开门帘探头探脑地张望，二女儿和三女儿在屋里看电视，七岁的小儿子害羞地缩在妈妈脚下。

安青莲说，除了这一群孤儿，家里还剩下一个78岁的老父亲。

安青莲告诉本刊记者，她真的不记得丈夫是哪天死的，也不知道丈夫是怎么死的，在哪里死的也不知道。只是突然有一天早晨，她感到心里特别烦躁，就预感到有什么不对，“一开门，人就已经拉回来了。”

安青莲甚至不知道丈夫是哪天下葬的，她称家里并没有拿到什么补偿，也不打算去找谁要补偿。但是她再三向本刊记者强调说：“不是在煤矿上出的事。”

当本刊记者问起“百日纸”烧过没有时，安青莲顺口回答：“大概20天前烧了。”

平川区复兴乡的几名教师告诉本刊记者，安青莲肯定是在说谎，“一般矿上出了事，矿主会拿钱给家属私了，给了封口费，他们什么都不会讲了。”

据当地的一位村民说，与许占期、马金祥一起出事的，还有复兴乡的罗文海和王军。本刊记者赶到复兴乡，当地派出所的刘耀锋所长通过查档告知：罗文海和王军（曾用名王军科）的户籍，已经于2008年3月12日移民迁入平川区水泉镇。

说了会惹麻烦

根据派出所提供的线索，本刊记者来到平川区水泉镇的移民点丰源村，这是一个约有百户人家、房屋密集的小村落，村里的青壮年男子基本上都外出打工了，遇到几个妇女，均称王军不在，且不知道他具体住在哪里。

王军的侄子——村小学六年级的王英告诉本刊记者，王军有两个孩子，就是她的堂妹——王娜和王昭，“大人们都打工去了。”

至于王军一家人去了哪里，王英称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当本刊记者问及王军家在什么地方时，王英想了想，说，“不知道。”

王英转身走开后，旁边另外一个小孩笑着对本刊记者说：“其实大家都知道！但就是不能说。”

本刊记者再三追问，这位小孩显得很不耐烦地说：“他们王家人都不说，我们凭啥说，说了会惹麻烦的。”

随后，在一个小女孩的带领下，本刊记者打听到了王军的家，发现家门紧锁，门口拴着的小狗汪汪地叫个不停。

王军家的邻居，从种田乡搬来的一位74岁的老人陈某说：“这家当家的（注：男主人）不在了，是在红会那边煤矿上出的事，不久前才烧了‘百日纸’。”

本刊记者又找到罗文海的家，狭小的屋子里只有他年近80岁的母亲在。

罗文海的母亲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她的大儿子在矿上被砸残废了，二儿子死在老家了，三儿子（也就是罗文海）目前在外面打工，四儿子死于肠梗阻……罗文海的媳妇出去干活了，还没回来。

“我儿子（罗文海）到底怎么了，你不说清楚不能走。”罗文海的母亲说，“他这么久也不见他回来，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本刊记者谎称，前来寻找罗文海不过是想打听一个和他一起打工的人。

据复兴乡甘涝村村主任朱晓成及复兴乡在甘涝村的包村干部何某说，罗文海、王军、马金祥、许占期等人都是在白银市平川区红会镇的河畔煤矿出的事，但是事情是在临近的宁夏海原县处理的，“罗文海的母亲还不知道儿子已经不在了。”

朱晓成还告诉《瞭望东方周刊》：“现在的矿老板掩藏得好得很，上早班出了事，上中班的人都可能不知道，给亲属一笔钱，事情就算了了。王军家要了60万元，矿上答应赔付是40万元，最后到底给了多少，不清楚。”

朱晓成所说的平川区河畔煤矿，在2007年7月开始的甘肃省煤炭资源整合过程中，已经与平川区四方煤矿、平川区宏远煤矿及平川区双龙煤矿合并，合并后的名称叫做平川方远煤业公司，其法人代表即矿主叫丁玉平。

借着维修搞生产

甘肃省白银市是西北重要的能源基地，其中最主要的是煤炭资源。平川区、靖远县、景泰县一带的矿区合称靖远矿区，除少数几家省属和市属的大煤矿，靖远矿区有数十家私人的小煤矿，散落于矿区人烟稀少的山头。

2007年8月，甘肃省开始煤炭资源整合，靖远矿区年产小于九万吨的煤矿是整合的重点。到本刊记者近日采访时，资源整合还在进行中，整合过程中的煤矿需要改造、维修、改善设施，都不具备生产资格。

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矿主告诉本刊记者，平川区的小煤矿有40多家，除了四家年产九万吨以上的煤矿不参与资源整合外，其他的许可证都还没有批下来，全都无证，然而，今年的煤炭价格比去年翻了一番，已经涨到近500元一吨，大家都在偷偷生产，“偷偷生产，税务局的税也不能少，煤炭局的费用也一样得交。”

“现在不允许生产，但是允许维修，有些矿就借着维修搞生产。偷着生产出了事故，肯定就没办法报嘛，煤管局（全称：煤炭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也没法管这个事儿，因为管了大家都麻烦了。”另一个煤矿的副矿长告诉本刊记者。

这位矿主进一步解释说，“因为非法生产出了事，煤管局也有责任，没管理好嘛。”

平川方远煤业公司旗下煤矿的一位矿长亲属告诉本刊记者，据他所知，这家煤矿从2008年2月到现在为止，死伤至少14人，全部都没有上报。

方远煤业公司的煤矿，正是村民所指的2008年3月15日，许占期、马金祥、罗文海和王军出事的地方。

另据村民们举报，该矿于2008年5月27日又发生矿难，矿主继续掩盖并瞒报。家住平川区共和镇老爷山的杨兴忠在此次事故中遇难。

本刊记者找到杨兴忠的家，杨兴忠的女儿表示“什么也不知道”。找到杨兴忠的妻子之后，杨妻一开始说自己的丈夫并没有出什么事。追问之下，杨妻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麻烦了。”

本刊记者称可以协助她还死者一个公道，杨妻哭着说：“有什么公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你别问了……”说罢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

实地探访被跟踪

7月12日下午18时许，本刊记者来到平川区红会镇方远煤业所在的矿山。

在试图接近矿井时，有两个人开始跟踪本刊记者。在距离矿井大约200米的位置，本刊记者看见矿井上的绞车下站着几个人，绞车滑轮上的钢丝绳绷得紧紧的，红色的大卡车拉着满满一车的块煤从绞车房背后弯弯曲曲的山道里开出来。

几分钟之后，一辆无牌照的长城越野车停在本刊记者身旁，几个青壮年男子跳下车来，询问记者是做什么的。并告知，不是他们矿上的人，就不能靠近，并警告说这边是他们的炸药库，十分危险。

这几位自称做保安的人随后将本刊记者一路“护送”下山。

7月15日，平川区煤炭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副局长傅立功向《瞭望东方周刊》证实：目前由于发改委尚未立项，资源整合尚未完成，平川区的小煤矿除了崛吴煤矿、宏达煤矿、郭城青城煤矿和升荣山煤矿四家煤矿五证齐全正常生产之外，其余所有小煤矿，包括方远煤矿，都不具备生产资格。

傅立功告诉本刊记者：“违规生产我们查得很严，最近一个月突击检查，几乎天天都下矿区去。我们每个辖区都有特派员，每天都会去监督检查。”

本刊记者问：“若是看到运煤车拉一车的煤从矿上出来，能不能判断他们在偷偷生产呢？”

傅立功称，因为现在有些矿被批准在改造维修，可能会清理出一些夹杂着石块和木片的煤炭来，“如果是正常生产出来的煤，就没有那些杂物。”

“若是一车煤黑黑的，干干净净的，是否就能认定那是偷着生产出来的呢？”本刊记者继续问。

“是。”傅立功说。

当地一位举报者向《瞭望东方周刊》记者出示的一段6月12日拍摄的录像显示，当天方远煤矿一直在出煤，地面上有两个卸煤工忙碌地卸煤。

矿方否认有事故

傅立功明确告诉《瞭望东方周刊》，自停产整顿以来，他们抓得很紧、查得很严，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现违规生产者，也没有发生因违规生产造成的事故。

傅称，2008年平川区的安全生产指标和去年一样是五个人，也即死亡人数不超过五人。到现在为止，死亡一人。这一个人是于2008年6月25日，共荣煤矿维修过程中死亡的，矿主主动上报，亦不存在瞒报。

傅立功介绍说，“对于任何一个举报，我们都高度重视，如果发现证照不齐的煤矿偷偷生产，就会对其采取经济处罚、封闭矿井乃至取消其维修资格的惩罚；如果偷偷生产发生事故，煤矿的责任人一般会被判处三年到七年有期徒刑；如果我们发现煤矿违规生产发生事故并瞒报，我们会封闭其矿井，并将其法人代表、具体负责人移送公安机关。”

当本刊记者问起群众举报的方远煤矿矿难是否属实，傅立功回答说，“这个事情的确有群众举报，并且甘肃省煤炭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已经牵头在调查，听说初步调查结果是没有这回事。人的确是死了，但是在青海、内蒙等地死的。”

“有些村民不了解情况，只知道大概谁在煤矿上做事，从他们那里得到的信息不一定准确……而群众的举报，有时候是因为他个人与矿主之间有私人恩怨，但是即便如此，任何一次举报我们都是慎重对待，迄今为止没有发现你说的情况。”傅立功说。

方远煤业公司的法人代表丁玉平对自己矿上发生事故一事也矢口否认。他对本刊记者说，自己的煤矿今年以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故，但是表示回答不了关于煤矿是否在正常生产的问题。

相关资料显示，丁玉平系甘肃省十届人大代表、白银市政协委员、平川区工商联合会副会长、平川区慈善协会副会长。

到底谁在撒谎

平川区煤管局办公室主任冯军辉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他1994年刚来这里的时候，这一带的煤矿每年死亡人数都在200人以上，后来通过加强管理、技术改进，死亡人数降到每年100多人，到如今，每年死亡人数下降到几个人，“可以说进步非常显著，矿工生命安全得到了更高程度的保障。”

而一位举报人向本刊记者说，“从被公开的事故来看，每年的伤亡人数的确不多，但更多的事故和伤亡人数，却被瞒报。”

这位举报人提供的一份材料显示：

2006年10月22日，平川区峤山煤矿发生一死两伤安全事故，死者为靖远县永新乡卧牛村南塬社村民王万彪；

2006年11月25日，平川区刘川工程煤矿（矿长罗崇森）发生一起矿车飞车事故，造成违规乘坐矿车上班的当班矿工周文延（平川区水泉镇砂流水村卞台社人，现迁住水泉镇枣园村）死亡，两名矿工受伤；

2007年4月，在当地一个煤矿打工的江西省宜春市竹亭乡的村民何木华，因煤矿冒顶受重伤，转兰州陆军总院医治无效后，于5月1日再次转入景泰县中医院，8月21日终因医治无效死亡；

2007年5月，平川区黄桥乡玉湾村村民常海山在崛吴煤矿的一次安全事故中死亡；

2007年6月24日，景泰县红水镇村民韩有武在该县宝山煤矿发生安全事故死亡；

2007年7月1日，白银市政府刚刚下发全市小煤矿全部停产通知，已经被拉闸停电的平川区富顺煤矿私自接电并顶风生产，导致三人死亡；

2007年7月18日19时许，榆中县马坡乡村民祁青山在平川区高湾煤矿副井主巷做支护时，不幸因塌方致死；

……

《瞭望东方周刊》记者通过查询得知，在上述几起安全事故中，有部分事故曾被当地媒体核实报道，但这些事故均未得到当地官方的调查确认。

“有的是调查了，但否认了事故的存在。”上述举报人称。

就在本刊记者结束采访后的7月16日14时30分，平川区方远煤业公司在主井二水平口岩石巷道维修时发生一起冒顶事故，造成两人死亡。

当地政府网站披露了这一事件，报道中称，当地一位副市长在处理此次事故时说，在全面开展安全生产隐患排查治理及百日督察专项行动的过程中，该矿发生冒顶事故，“暴露了政府监管工作的不到位，也充分说明企业负责人安全主体责任未落实，侥幸心理严重，矿井安全管理薄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