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雅千古存(下)
历代咏诵天水西关伏羲庙诗词摭谈之六
熊景星 熊奇录
清乾隆五年(1740年),秦州知州李鋐步明代嘉靖年间甘肃巡按张鹏所撰的《太昊庙祀乐章》原韵,又作了《太昊庙祀乐章》新词:
迎神
山冷冷兮水溜溜,风瑟瑟兮云悠悠。
殿阒旷兮鸟声幽,天阴晦兮树色愁。
喧鼓吹兮陈肴馐,纷跪拜兮杂舞讴。
神之来兮灵气周,驾玉龙兮乘苍虬。
音沓沓兮意寂寂,只在清虚烟上头。
送神
日未落兮月将辉,雾横布兮雨初霁。
酿桂酒兮目唏唏,瞻琼筵兮心依依。
钟鼓间兮弦管微,羽盖张兮琳轩归。
神欲旋兮不可挥,鸣玉佩兮飘仙衣。
欢无颜兮笑无语,松柏萧萧鸟雀飞。
李鋐为福建侯官人、举人,乾隆二年任秦州知州,捐俸银修建伏羲庙、玉泉观、文庙等,同时修建养济院,颇有政绩。
李鋐所作《迎神》一诗,以古雅的笔触、灵动的韵律,构建了一幅庄严肃穆而又充满神秘色彩的迎神场景。诗歌既展现出传统祭祀文化的厚重,又融入了诗人独特的艺术感悟,堪称描写祭祀活动的佳作。

诗的开篇,“山冷冷兮水溜溜,风瑟瑟兮云悠悠”,诗人以叠词起兴,四个“兮”字的使用,使诗句具有强烈的节奏感和韵律感,读来朗朗上口。“冷冷”描绘出山间的清寒寂静,“溜溜”写出水流的轻快灵动,“瑟瑟”形容风声的萧瑟,“悠悠”展现云的缥缈自在。这两组叠词不仅生动地描绘出自然环境的特点,更营造出一种清冷、悠远而又略带神秘的氛围,为迎神活动奠定了基调。
紧接着,“殿阒旷兮鸟声幽,天阴晦兮树色愁”进一步渲染环境。庙宇的空旷寂静,只有鸟儿的鸣叫显得格外幽远;天色阴沉昏暗,树木仿佛也带着哀愁之色。诗人通过对空间和天色的描写,将静态的场景与动态的声音相结合,把读者引入一个充满神秘气息的祭祀空间,使人仿佛置身于那个即将举行迎神仪式的特定环境中,感受到一种庄严而又略带压抑的氛围。

诗歌的中间部分,“喧鼓吹兮陈肴馐,纷跪拜兮杂舞讴”,诗人笔触一转,由对环境的描写转入对迎神活动具体场景的刻画。“喧鼓吹”描绘出祭祀现场鼓乐齐鸣、热闹非凡的景象,“陈肴馐”则点明祭祀时摆放着丰盛的祭品,展现出人们对神灵的虔诚与敬重。“纷跪拜”“杂舞讴”则生动地描绘出众人纷纷跪拜、载歌载舞的情景,将迎神仪式的隆重、热烈展现得淋漓尽致,让读者能够直观地感受到祭祀活动中人们的热情和对神灵降临的期盼。

“神之来兮灵气周,驾玉龙兮乘苍虬。音沓沓兮意寂寂,只在清虚烟上头”,作为诗歌的末尾,诗人展开丰富的想象,描绘神灵降临的场景。“神之来兮灵气周”,诗人想象神灵到来时,四周便充满了灵气,突显神灵的神秘与威力。“驾玉龙兮乘苍虬”,神灵驾驭着玉龙和苍虬而来,其形象威武庄严,气势非凡,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进一步强化了神灵的神圣地位。“音沓沓兮意寂寂,只在清虚烟上头”,诗人通过描写神灵声音的悠远、神态的静谧,以及其仿佛置身于虚无缥缈的烟雾之上的形象,使神灵更具超凡脱俗的神秘感,仿佛神灵虽降临人间,却又与尘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从艺术特色上看,这首诗巧妙地运用了赋的手法,铺陈直叙,将迎神的环境、过程和对神灵的想象一一展现,层次分明,条理清晰。同时,诗歌在语言上富有特色,叠词的运用增强了诗歌的韵律美和表现力,“兮”字的使用则使诗歌具有楚辞的韵味,增添了古朴典雅之感。
在文化内涵方面,《迎神》一诗反映了古代人们对神灵的敬畏与崇拜,以及通过祭祀活动祈求神灵庇佑的心理。作为传统祭祀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活动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自然、神灵的尊重。李鋐通过诗歌的形式,将这一文化活动记录下来,为我们研究古代祭祀文化和民俗风情提供了生动的素材,具有一定的历史文化价值。
总的来说,李鋐的《迎神》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和深厚的文化内涵,成为描写祭祀活动的优秀诗作。它不仅让我们领略到清代秦州地区迎神活动的盛况,更让我们感受到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和独特韵味。
李鋐所作《送神》,作为《迎神》的姊妹篇,以细腻笔触勾勒出祭祀仪式尾声时的独特情境。诗人将时间流转、物候变化与情感波动相融合,通过虚实相生的手法,展现送神之际人神惜别、天地寂然的意境,既延续了传统祭神诗的庄重肃穆,又注入了个人对生命与信仰的哲思。

诗开篇“日未落兮月将辉,雾横布兮雨初霁”,巧妙地运用了时间与自然景象的意象组合,构建出时空交错的独特画面。“日未落”与“月将辉”形成时间上的过渡,暗示着一种昼夜交替、神秘莫测的时刻,日落月升的光影更迭,暗喻迎神到送神的时间流转;“雾横布”与“雨初霁”则描绘出雨后雾气弥漫的景象,雾气的朦胧与雨后的清新相互交织,进一步增添了画面的神秘感与奇幻色彩,仿佛将读者带入了一个超凡脱俗的神灵世界。
“酿桂酒兮目唏唏,瞻琼筵兮心依依”,诗人以“桂酒”这一具有传统文化象征意义的意象,点明了送神仪式中的祭祀用品,桂酒的香气似乎在空气中弥漫,让人仿佛能闻到那醇厚的酒香。“目唏唏”生动地描绘出诗人凝视桂酒时的专注神情,而“瞻琼筵兮心依依”,诗人摒弃宏大叙事,转而通过个体情感的细微刻画,将人与神之间的深厚联结具象化,将诗人对精美筵席的瞻仰与内心的依依不舍之情紧密相连,表现出诗人对神灵的敬重与送别时的眷恋。
“钟鼓间兮弦管微,羽盖张兮琳轩归”,诗人以声音与视觉的双重转换,展现送神仪式的动态场景。钟鼓渐歇、弦管微弱,暗示仪式进入尾声;“羽盖张”“琳轩归”则通过对神灵车驾的瑰丽想象,描绘出神灵乘驾离去的庄严画面。诗人运用动静相生的手法,既以乐声渐弱营造出静谧氛围,又以神驾的华丽归行增添神秘色彩,使诗歌在舒缓的节奏中蕴含着磅礴的气势。

“羽盖张兮琳轩归”,“羽盖”与“琳轩”都是古代神灵出行时所用的仪仗,羽盖张开,象征着神灵的威严与神圣,琳轩归来则暗示着神灵的离去。“张”与“归”两个动词,将仪仗的展开与神灵的离去生动地展现出来,使整个送神仪式更加具有画面感,仿佛能看到神灵乘坐着华丽的仪仗缓缓离去的场景,也使诗歌在舒缓的节奏中蕴含着磅礴的气势。
“神欲旋兮不可挥,鸣玉佩兮飘仙衣”,这两句诗对神灵的姿态进行了细致的描绘。“神欲旋兮不可挥”,神灵似乎想要转身离去,却又仿佛被某种力量所牵绊,不能轻易挥别,这一描写赋予了神灵一种人性化的情感,使神灵的形象更加鲜活生动。“鸣玉佩兮飘仙衣”,神灵身上的玉佩发出清脆的声响,仙衣随风飘动,进一步凸显了神灵的超凡脱俗与高贵神秘,让读者对神灵的形象有了更加直观而深刻的感受。
“欢无颜兮笑无语,松柏萧萧鸟雀飞”,诗人在送神之际,内心的情感复杂而深沉。“欢无颜兮笑无语”,诗人想要表现出欢快的神情,却又无法做到,只能默默无语,这一描写将诗人内心的矛盾与不舍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而“松柏萧萧鸟雀飞”,以松柏的萧萧之声和鸟雀的飞舞为背景,进一步烘托出一种凄凉、孤寂的氛围,象征着神灵离去后,世间仿佛少了一份神圣与安宁,诗人对神灵的眷恋之情也在这萧萧之声与鸟雀之飞中得到了更加深刻的体现。
李鋐的《送神曲》以其独特的意象描绘、庄重的仪式描写、生动的神灵姿态刻画、深沉的情感抒发以及厚重的文化底蕴,成为了一首具有较高艺术价值的祭神佳作。它既承载着古老的祭祀文化记忆,又超越仪式本身,引发读者对生命、信仰与永恒的深沉思索,展现出古典诗歌历久弥新的艺术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