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雅千古存(下)
历代咏诵天水西关伏羲庙诗词摭谈之五
熊景星 熊奇录
明嘉靖十三年(1534年),巡按甘肃御史张鹏、秦州知州黄仕隆主持制礼作乐,完善伏羲庙祭祀规程。张鹏自撰《迎神曲》《送神曲》各一章,以配合祭祀礼乐。乐章哀婉华丽,文采飞扬,有屈原《九歌》的风韵。
张鹏《太昊庙祀乐章》之一
迎神
山矗矗兮水悠悠,风瑟瑟兮云翛翛。
殿阒旷兮鸟声柔,天元冥兮树色幽。
谐鼓吹兮陈肴馐,纷拜舞兮恭献酬。
神之来兮灵色周,驾玉龙兮乘苍虬。
銮锵锵兮旆皜皜,宛在清虚烟上头。
张鹏(1502--1545),字鸣南,号漳源,山西汾州(今汾阳)人,明朝嘉靖五年(1526)进士,官至大理寺右寺丞。嘉靖十二年(1533),巡按甘肃、大理。
明代张鹏的《太昊庙祀乐章·迎神》作为祭祀伏羲的典仪乐歌,突破传统祭文的刻板程式,既遵循明代雅乐“中正和平”的规制,又展现出文人对上古文明的浪漫遐思,堪称研究明代祭祀文化与诗歌美学的双重范本。
开篇四句以叠字韵律营造出深邃寂寥的时空氛围。“山矗矗”“水悠悠”勾勒出太昊庙的地理环境——秦州天靖山巍峨雄浑象征文明之厚重,伏羲庙前的渭水水流悠远暗合道统之绵长。“风瑟瑟”“云翛翛”则以动态意象打破静态空间,风的轻拂、云的飘曳,既暗示神灵降临前的微妙感应,亦营造出“天人相通”的神秘氛围。

“殿阒旷”二句转向庙内场景:空旷的殿宇中鸟鸣轻柔,暮色里树影幽深。“阒旷”与“鸟声柔”形成以动衬静的声学效果,“天元冥”与“树色幽”则以色彩对比构建视觉纵深,这种多感官的细腻描摹,使物理空间升华为精神庙堂,为后续的人神对话奠定空灵基调。
“谐鼓吹兮陈肴馐,纷拜舞兮恭献酬”直书祭祀仪式。“谐鼓吹”强调乐律的和谐,暗合明代雅乐“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的礼制要求;“陈肴馐”则以祭品的丰洁;“纷拜舞”状写祭祀者的集体动作,“纷”字既形容队列之盛,亦暗示情感之炽;“恭献酬”则将个体的虔诚升华为群体的仪式共识。

此联看似平铺直叙,实则在程式化描写中暗藏情感流动:鼓吹之“谐”、肴馐之“陈”、拜舞之“纷”、献酬之“恭”,构成从感官体验到精神皈依的递进链条,使冰冷的礼仪规范转化为温热的情感表达,体现出明代文人对祭祀本质的深刻理解——仪式不仅是对神灵的尊崇,更是对文明共同体的确认。
“神之来兮灵色周,驾玉龙兮乘苍虬”揭开神灵降临的想象帷幕。“灵色”既指神灵的无形之质,亦指祭祀现场的祥瑞之光;“周”字则强调神灵的无处不在,此与《中庸》“鬼神之为德,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的哲学表述相契。
“玉龙”“苍虬”化用《山海经》神兽意象,却突破传统祥瑞叙事的窠臼:龙非威严的权力符号,而成为神灵的乘载工具,其青白二色(玉龙、苍虬)暗合五行东方木德,既呼应伏羲“龙师火帝”的神话身份,亦赋予神灵以流动的生命质感。“銮锵锵兮旆皜皜,宛在清虚烟上头”以銮铃之声、旌旗之色、烟雾之态,构建起多维度的感官幻象——神灵的降临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可听、可视、可感的生命在场。“清虚”既是对天界的物理描述,亦指向道家“致虚极,守静笃”的哲学境界,暗示伏羲作为“道”的具象化存在,超越世俗而又贯通天人。这种将具体仪式与抽象哲学结合的书写策略,揭示出明代文人的深层思考:伏羲祭祀不仅是对个体神灵的崇拜,更是对宇宙起源(“天元冥”)、文明肇始(“太昊”)、生命本质(“灵色周”)的集体追问。
此乐章有三个方面的创新:一是美学突破:以“风瑟瑟”“鸟声柔”等细腻意象,打破祭文“庄严肃穆”的单一美学,注入文人特有的诗性浪漫;二是结构创新:采用“远—近—虚”的空间转换(山水—庙堂—云端),使乐章兼具画面感与纵深感;
三是思想超越:将伏羲从单纯的宗教偶像还原为文明符号,在祭祀场景中植入对“人从何处来”的哲学叩问。
张鹏的《太昊庙祀乐章·迎神》,以明代的雅乐律吕,重奏上古的智慧清音;以祭祀的仪轨程式,解构文明的基因密码。在山静水悠的意象里,在钟鼓馔玉的仪式中,在玉龙苍虬的想象中,我们触摸到的不仅是明代文人对伏羲的礼敬,更是整个中华民族对文明源头的永恒回望。
张鹏还撰写了的《太昊庙祀乐章》之二
送神
日欲暝兮月将晖,雾霭霭兮烟霏霏。
湛桂醑兮天熹微,陈琼筵兮神依稀。
钟鼓间兮琴瑟希,凤吹导兮鸾舆归。
神犹眷兮旟欲挥,鸣苍珮兮垂丹扆。
来何从兮去何适,松柏穆穆兮鸟雀飞。
如果说,明代张鹏的《伏羲庙祭祀乐章·迎神》构建的祭祀氛围庄严热烈,那么《送神》乐章,在神性退场的仪式书写中,既延续了传统祭文“事神如神在”的敬畏心理,又注入了对文明传承的深层思考。
首句“日欲暝兮月将晖,雾霭霭兮烟霏霏”以黄昏意象切入,构建起送神的特殊时空场域。“日暝月晖”的光影交替,暗合《周易·系辞》“阴阳不测之谓神”的哲学意涵——白昼象征人间秩序,黑夜隐喻神性世界,二者的交界地带成为人神对话的最后窗口。“雾霭霭”“烟霏霏”的双重雾化书写,既写实性地描绘祭祀现场香烟缭绕的场景,又以物理性的“雾”“烟”为媒介,模糊了现实与超验的边界,使神灵的离去成为一场“可见的不可见”仪式:他们并未彻底消逝,而是隐入氤氲的气脉之中,正如《道德经》所言“惚兮恍兮,其中有象”。

“湛桂醑兮天熹微,陈琼筵兮神依稀”句,重在视觉感受。“湛桂醑”强调祭酒的清澄,“陈琼筵”极言祭品的华美,然“天熹微”的暮色与“神依稀”的恍惚,使丰洁的祭品失去了对象性——神灵已远,唯有空空的筵席见证着刚刚发生的神圣时刻。这种“有物无人”的书写策略,暗合王夫之“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的诗学主张。
“钟鼓间兮琴瑟希,凤吹导兮鸾舆归”转向听觉叙事。“钟鼓间”“琴瑟希”以乐声的渐次消歇,模拟神灵离去的动态过程:起初钟鼓齐鸣以壮行色,继而琴瑟轻响如诉离情,最终只剩隐约的“凤吹”引领鸾舆渐远。乐声的由实入虚,恰似神灵从“在场”到“离去”的过渡,这种声音的留白,为送神仪式注入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韵味。
“神犹眷兮旟欲挥,鸣苍珮兮垂丹扆”以拟人的笔触赋予神灵以情感意志。“犹眷”二字突破性地将神灵从高高在上的绝对他者,还原为具有人类情感的主体——他对人间似乎亦有不舍,旌旗(旟)的挥动、玉佩(苍珮)的鸣响、丹扆(红色屏风)的垂落,皆成为这种眷恋的具身化表达。诗人通过这种物质性隐喻,消解了人神之间的绝对鸿沟,使送神仪式从单向的礼敬,转化为双向的情感交流。
“来何从兮去何适,松柏穆穆兮鸟雀飞”以哲学叩问收束全诗。“来何从”呼应《迎神》篇“驾玉龙兮乘苍虬”的神性起源叙事,“去何适”当神灵完成对人间的眷顾,祂们的归处究竟是何方?这种对神灵轨迹的追问,本质是对文明源头的二次回望:伏羲作为人文始祖,其“来”象征着文明的肇始,其“去”则意味着智慧的隐遁。

末句“松柏穆穆兮鸟雀飞”以自然意象作答:庙前松柏肃立如文明的永恒地标,鸟雀飞鸣似智慧的永续流转。神灵的物理踪迹虽已消逝,但其所开创的文明精神,却如松柏之常青、鸟雀之灵动,长存于天地之间。
在历史的长镜头中,这场发生在明代伏羲庙中的送神仪式,早已超越了具体的时空限制。张鹏的《送神》曲,既是一场关于文明起源的永恒对话,也是一曲人类在神性与人性之间徘徊的心灵牧歌。当暮色中的烟霭渐渐消散,当钟鼓琴瑟的余韵悄然远去,唯有诗行中“来何从兮去何适”的追问,仍在文明的上空回荡——这追问,是对源头的回望,亦是对未来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