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出芙蓉 纯情汇笔端
——读孟依依《月出集》有怀
雷云鹏

数年前,在郭昌宏老师的引荐下,我有幸添加了孟依依为好友,这份联结与欣赏便时常出现在我的朋友圈中。就诗而言,我只是个初学者,偶得几句拙作,总忍不住发给她,盼能得些指点。而她从不曾怠慢回复,只是温婉地说:“我已退出江湖,不再为人评诗,实在抱歉。”话语里没有半分名家的矜持,反倒多了几许温柔。
那时我总忍不住好奇:能写出那般细腻动人诗句的人,究竟是怎样一副模样?明明其诗词功底早已是“大师级”水准,却偏以“退出江湖”自谦,这份淡然与谦和,更让她添了几分神秘。后来许是我的“追问”多了些,她将自己的《月出集》发给我。我几乎是一口气读完,先前所有关于“她模样”的揣测、求指点而不得的怅然,竟都在字里行间悄悄化开:原来懂她的诗,便如见她的人。此后我便再没追问过什么,只默默将这份诗缘藏在心底。
如今再细品《月出集》,更觉这份“坦然”来得真切。在当代网络诗词勃兴的浪潮中,太多作品囿于辞藻的堆砌、典故的炫技,或陷入刻意仿古的生硬,而孟依依的《月出集》却如一股清浅溪流,携着未经雕琢的赤诚,从天涯比兴的屏间流到菊斋的诗社里,让我们看见了“纯情”的文字情怀,不是不谙世事的天真,而是历经红尘辗转后,仍愿将心事捧在掌心、以诗为证的赤诚。这位毕业于北师大的北京女子,以“秦绕绕”之名在网络诗坛留下足迹,又以《月出集》为笺,将自我剖白、咏物寄情、儿女心事、日常感怀一一写下,每一句都似她笔下的玉兰“不须蜂蝶频频顾,只向春风淡淡开”,无矫饰,却动人。
读《月出集》,最先触到的是孟依依对自我的坦诚:她不讳言“难臻无欲无求境,况是多愁多病身”(《自述》)的脆弱,也不掩饰“种花不发聊赏草,结网未成犹羡鱼”(《次韵自嘲》)的寻常。这份“不装”,正是纯情最珍贵的本色。在《病假偶得》里,她写“惭吾质弱骨孱孱,京洛素衣艰复艰”,没有故作清高的孤傲,也没有怨天尤人的愤懑,只是平和地说出异乡漂泊的疲惫与病中的闲愁;而“榻上斜阳看欲尽,羲和鞭起又应班”一句,更将这份坦诚拉到日常里,即便病中贪享片刻安逸,也仍记得明日要重返生计的奔波,这份对生活的接纳,比任何“强说愁”的诗句都更显真挚。
她的自我剖白里,还有对“情”的珍视。《自述》中“珍重芳心不轻吐,何曾尺素付鱼鳞”,道尽了一个女子对情感的矜持与郑重,不是不懂风月,而是不愿将真心轻付。《言笑》里“眼中早贮连珠泪,止欠人询便泫然”,更把这份纯情写得细腻入骨:人前强作从容,只等一个懂的人来问,眼泪便再也藏不住。这份不掩饰脆弱、不敷衍真心的态度,让《月出集》里的“我”不再是诗词中常见的“符号化文人”,而是一个鲜活的、有血有肉的女子,会愁、会病、会期待,也会在无人处悄悄落泪。
孟依依的咏物诗,最见她的是她不把物当“咏题”,而视之为“知己”,将自己的心事悄悄说给玩具熊、雨伞、杨花、丁香听,于是万物都有了温度。《玩具熊》里,她写“憨憨笑笑喜团团,身内无肠体故宽”,先描出熊的憨态,转而又道“宛转青春随寂寞,萧条世事共辛酸”,原来这只无肠的玩具熊,早已成了她青春寂寞的见证、世事辛酸的陪伴;“举世独教君识我,如何竟不着衣冠”一句,更将这份依赖写得天真又动人:全世界只有你懂我,可你怎么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这份对“物”的共情,不是为了咏物而咏物,而是将自己的纯情投射到万物身上,让每一件寻常物件都成了情感的载体。
她咏自然之物,更是将“情”融得恰到好处。《梅》里“相思为春苦,早发岁寒时”,不写梅的傲骨,却写梅的“相思”,原来早开的梅花,也是为了春天而苦等;“一树伤心事,东风总不知”,则把梅的孤高变成了无人懂的委屈,这份细腻的共情,让梅不再是“岁寒三友”的符号,而是一个和她一样“多愁”的知己。再看《杨花》:“风起便无家,谁怜一树花。旋生旋寂灭,忽坠忽攲斜”,她写杨花的漂泊无依,其实也是在写世间人的身不由己;而“身能洁如雪,终是委泥沙”的叹息,不是对杨花的悲悯,更是对“纯粹终难敌世事”的轻轻喟叹!这份将物与己融为一体的咏叹,没有丝毫雕琢,却让每一朵花、每一阵风都成了她纯情的注脚。
若说《月出集》里最动人的,莫过于孟依依对“情”的书写。她写爱情的刻骨,却不陷偏执;写别离的伤感,却不堕纠缠,这份“克制的深情”,正是当代诗词中少见的纯情。《翻作林忆莲〈至少还有你〉》里,她将流行歌曲的直白爱意,化作“宁换红颜瞬时老,相看白首此生痴”的古典深情,“君如明月分云照,妾是清溪抱影随”一句,没有海誓山盟的夸张,却把“一生追随”的心意写得坚定又温柔;而“万丈嚣尘堪一掷,同心永结莫轻离”,更是将对情的珍视落到实处:即便世间喧嚣,只要同心,便愿舍弃一切,这份纯粹的相守之愿,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动人。
她写别离与遗憾,也带着一份纯情的通透。《寄NC》里“纵许来生犹妄语,来生况已许他人”,没有怨怼,只有对现实的接纳。知道来生是虚妄,更知道来生已与他人有约,于是这份遗憾便成了“止于唇齿,藏于岁月”的深情;《见书中玫瑰花瓣》里“海誓山盟莫论价,当时只费买花钱”,更将过往的深情拉回寻常:曾经以为的海誓山盟,回头看不过是当时买花的一点小钱,可这份“看淡”里没有嘲讽,只有对“当时真心”的珍视。即便时光变迁,那片花瓣仍是“春信证前缘”的见证。这种不纠缠过往、不苛责他人的情之书写,让《月出集》里的“情”脱离了“怨偶”的俗套,成了“曾经拥有,便是圆满”的纯情独白。
孟依依的纯情,从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而是在日常的戏谑与琐碎里,仍保有的那份天真。《戏作咏鞋诗》里,她因胡僧新买布鞋而“泣下数行”,为鞋子“所托非人”抱不平:“百结衣裾拂圆口,十方尘土污青帮”,写鞋子跟着僧人受苦;“料得佛前惟一愿,来生须伴少年郎”,又替鞋子许下来生的心愿,这份为一双布鞋“伤春悲秋”的天真,让诗有了烟火气,更显她的纯情可爱。《临屏咏熊猫七首》更是将这份日常纯情发挥到极致:她写熊猫“未共恐龙灭,非关造化功”(其一)的幸运,也调侃熊猫“空有好皮囊,终生为吃忙”(其七)的憨态,更借熊猫自嘲“如何我贫甚,只得自谋钱”(其三),没有文人的酸腐,只有对生活的幽默接纳,这份“接地气”的纯情,让《月出集》成了最可亲近的诗。
即便是担任菊斋论坛诗词版主时的戏作,她也带着纯情的俏皮。《菊斋论坛诗词版主任上戏作》里“一诏官封道蕴家,罗衣初换正乌纱”,把自己比作谢道蕴,却又写“须怜弱腕悬金印,未画蛾眉赴早衙”,一边扮着“当官”的模样,一边又透着女子的娇憨;“惟于徐子留陈榻,不是奇文不肯夸”,更是直白地说“只给有才华的人留位置”,这份不故作清高、不端架子的直率,正是她纯情的本色。
读罢《月出集》,才明白为何有人说孟依依“不逊于李清照”,李清照的词有“生当作人杰”的豪情,也有“人比黄花瘦”的婉约,而孟依依的诗,则有“清水出芙蓉”的纯情,这份纯情不是对世事的逃避,而是在历经“红尘转一轮”(《自述》)的辗转后,仍愿以真心待万物、以坦诚对自我、以温柔对情感的选择。
在这个快节奏的网络时代,太多人习惯了用华丽的辞藻掩饰空洞的情感,用刻意的仿古标榜自己的“高雅”,而孟依依的《月出集》却告诉我们:最好的诗,从来不是“雕饰”出来的,而是“真心”流出来的。她写自己的病、自己的愁、自己的期待,写玩具熊的陪伴、梅花的相思、布鞋的遗憾,每一句都似耳边私语,不喧哗,却能轻轻叩击人心,因为这份“纯情”,是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曾有过的、对真诚与美好的向往。
如今,每过一段时间,我就再次翻看《月出集》,读“自写情怀故自珍,流年检点若烟尘”,忽然懂得:孟依依整理的不只是旧作,更是自己一路走来的纯情时光;而我们读《月出集》,读的也不只是一首首诗,更是在浮躁世间,对那份“珍重芳心不轻吐”的纯情和回望。
最后,附诗一首,聊表敬意!
读孟依依《月出集》有怀
谁将幽恨散人间,占断风华二十年。
花落春潭深一尺,月明沧海阔三千。
偶从文字红颜老,各向江湖青眼传。
我有冰心无所赠,裁云为佩玉为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