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的眼睛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艾青《我爱这土地》

再 到 小 河

冯沙驼

　　相隔多年，和几个朋友相约，再一次前往小河铁厂。

　　由天水沿着十堰高速出发，经西和、礼县，成县，几个小时后到达陕西略阳青泥河收费站嗯。下高速，过去需要折腾一天的路程，现在只要几个小时就已经到达。

　　白水江——当年蜀道难，今日成通途。

　　对每个小河人而言，白水江是一个抹不去的记忆。

　　白水江车站位于陕西省汉中市略阳县白水江镇，是宝成铁路上的一个四等站，靠近甘肃仅30多公里，距离小河铁厂10多公里，1956年随宝成铁路同步建成投入使用后以货运为主。当年，是小河铁厂重要的物资转运站，大量的焦炭及辅助材料由宝成铁路线转运入厂，生产出的生铁、水泥由这里发向全国各地。记得当年厂休期间，我们经常结伴到白水江，过嘉陵江需坐渡船或者沿着连接车站高达几十米的的嘉陵江2号铁路大桥两侧巡路小道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地走向对岸，到镇上去就为了赶集凑热闹，趁便打“牙祭”解嘴馋。

▲白水江火车站

　　车停车站附近，下车漫步，眼前的景象今非昔比。过去站台简陋，道路狭窄，交通堵塞、环境不佳、现在站台路面全部硬化，车站前美化、绿化后焕然一新。每日有两列客车停靠，货场升级改造后新增的15个有效货位，装卸效率显著提升。周边两座新建的公路大桥贯通嘉陵江，出行极为不便坐渡船或过铁路桥过江已成为过去历史。

　　站在嘉陵江边观望，江水一泻千丈，奔腾向前，车站周边十堰至天水高速公路和纵贯南北的317国道上车辆穿行，联通陕甘两省略阳、徽县省道使人流、物流、商流更加便捷。白水江车站边白水江镇为中心的铁路、公路、历史、文化等融为一体的风情引人注目。

▲远望今日白水江镇

　　我们驾车到对岸白水江镇佛家坝村，村庄虽小，干净整洁，村里明清民居、青石板路保存完好，修复后的南门城堡前正在建村文化广场。我和旁边的村民交谈，他们讲，白水江镇沿岸在嘉陵江上建成多处人行两用便桥，彻底解决了千百年来两岸出行难题。沿岸的美丽农村建设使整个农村面貌发生了过去想也想不到的变化。

　　我问他对面公路边耸立的一块红色标牌是什么？他告诉我，那是镇上在环境建设中对红色遗迹保护的宣传标志。1936年9月，红二方面军红六师在师长贺炳炎带领下长征转战略阳，抵达白水江后，在村神庙召开群众大会，成立了白水江苏维埃政府，发动群众深入开展土地革命斗争，传播革命精神，现在对白水江苏维埃政府遗址以及明清古建筑，神庙古建筑群都进行了恢复和保护。老乡指着前方讲，前面几公里处是铁佛寺村，相传在1300多年前，李白随父亲入蜀，在青泥岭济善寺借宿时，曾在这里种下一棵银杏树。若多年后，杜甫翻越青泥岭时，夜晚到济善寺借宿，和方丈交谈时得知是李白所植雌性银杏树，临行前，杜甫亲手种植了一棵雄性银杏树。如今，李白、杜甫手植的千年雌雄银杏树高28米，冠幅达三百平方米，作为古树重点保护，春秋时节金色满枝，黄叶铺地，如今济善寺早已不存在，但是李白、杜甫种植的银杏树枝繁叶茂，成为白水江镇的一大景观。铁佛寺村被列入第6批中国传统乡村名录。遗憾的是时间不早，我们急于赶路，只好放弃前往。

▲白水江镇佛家坝村新面貌

　　.离开了白水江，驱车沿着峡谷，前往大河店后直接去小河厂。这条狭长而险峻的道路由秦岭山脉西延向南，绵延几十里，地处徽县嘉陵镇、大河店镇、水阳镇、虞关乡之间，为古代秦陇入蜀必经之道，属陈仓道组成部分，素有“秦陇屏障、巴蜀咽喉”之称，自秦汉即为战略要地。刘邦经此道定三秦，曹操取汉中亦经此道，南宋时期，名将吴玠、吴璘曾在此凭险抗金。‌‌它又是历史上商贾经陕、甘、川转运茶叶、丝绸等物资的茶马古道。宋嘉祐年间改修白水路后，青泥驿遂废，但青泥古道其险峻，是当年李白“安史之乱”之后，为避险出长安，经秦州（天水）、文县、由徽县进入青泥河峡间，再经白水江后沿嘉陵江入川之路。“青泥河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们参历井仰肋息，以手抚膺坐长叹。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这千古绝唱，是李白经过青泥岭后感叹当年的道路之险，行路之难所写。“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揉欲度愁攀援。”的青泥岭，可以想象当年是多么的险峻难行。

▲青泥古道

　　1970年，为战备需要，天水地区小河铁厂重新上马，为保证生产生活之需，打通厂到徽县、厂到白水江车站交通运输道路成为当务之急。依靠人力，将落差将近千米，沿途山大沟深，悬崖峭壁的废弃山路短时间内改建成简易公路，基本保证了天水地区焦化厂焦炭源源不断由汽车沿着316国道经过这条道路进厂，白水江车站货物经青泥河简易公路运输入厂。

　　建厂初期，条件十分艰苦，而交通状况尤差。进出小河没有班车可乘，我们经常背着行装，沿着几十里的山间崎岖小路跋山涉水，负重前行。逢冬季，大雪封山，道路封闭，夏天雨季，山洪冲击，道路被毁，对外交通完全封闭，小河厂在方圆几十公里的崇山峻岭中如同一座孤岛突兀，当年的交通艰难状况让小河人至今刻骨铭心，难以忘怀，期盼早日能彻底改变交通困难状况。

　　车在峡谷中沿着悬崖峭壁林立的公路行进，过去坎坷不平的挫。版土路已全部改为水泥路，悬崖边的急弯有的加了护栏，有的截弯取直，我们在安全，畅通的公路上行驶。车窗外，沿路山河相合，山上绿意葱茏，山间林田相映，不时看到的一幢幢新建的农舍，井井有序，整洁宽畅，在河岸山间中格外映目。

　　车驶入前往小河厂的公路，面前出现的是令人震撼的一幕。

▲十天高速公路峡谷中的高架桥

　　蜿蜒曲折的峡谷河道中，是一眼望不到头，高悬于头顶的高速公路高架桥。原来，为了彻底解决复杂的峽谷地貌地质断层错位的变化对公路运行造成影响的难题，在设计和施工中，在狭长起伏的峡谷河道中，每隔数十米，打入钢桩，用混凝土浇筑，耸立起数以百计的的高架桥主桩，像钢铁巨人般支撑起高速公路桥面，保证了车辆安全畅通无阻沿着十天高速沿峡谷穿行而过。抬头看，长达几十公里的群山峡谷中，高悬于头顶的高速公路像一条巨龙在空中飞腾，又像一条舞动中的彩带飘浮在青翠巍峨的秦岭山脉绿色之中，昔日“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今天变成通途。过去封闭于群山峻岭之中，出入举步维艰的小河连接上了高速公路，迅速的拉近了和外部世界的距离，小河人当年的交通梦想今日成真，面对这场面，我们感慨万分。我想如果李白在世，一定会以一首《蜀道变通途》描绘今日的道路之便捷，惊叹千年后的变化。

　　大河店——农文旅深度融合中的巨变

　　大河店，离小河铁厂5公里，距徽县县城21公里，地处青泥河峡谷中最为险峻的地段，历史上是由甘进陕入川的重要通道。宋代以后，徽县南行蜀道自青泥岭改由大河店沿白水峡而下，由徽县南行三十余里至大河店，十里后到王家河，再十里至陕西略阳县白水江镇，这三处成为徽县南行蜀道的必经之路。登上大河店青泥岭‌铁山主峰，山顶平坦，可俯瞰徽县城区及周边，四周林海绵延，奇峰清翠，云雾缭绕。蜀道使大河店成为人流和商品中转、交易的重要驿站。尤其‌李白《蜀道难》‌中对这里道路艰险的描绘使天下广为人知后，杜甫、王勃等十多位唐代诗人及历代文人墨客又留下了笔墨和诗词之作，明代“玄天神路”和“通蜀门”石碑、清代“远通吴楚”碑、约71处摩崖石刻与碑刻，隋唐寺庙遗址太和庵、万安院以及一处北周石窟、青泥古道、白水峡栈道等历史遗迹绚丽多彩，今世流存。

　　遗憾的是，多少年来，地处高山峡谷区的大河店虽然沟壑纵横、山岭重叠、高山林立，悬崖峡谷，造就了绝美的自然风光。地下铁、锰、朱砂等十余种矿产资源，尤其柳树、王河两大丰富的铁矿矿带，为千年以来当地的冶炼提供了原料。年13.1℃平均气温，800毫米年均降水量，1700米～720米之间的海拔等自然优势十分有利于农林产品生长，区域内留存的历史文化遗产更是优势突出。但多少年来，守着金山没饭吃，捧着金碗讨饭吃，农民生活十分困苦，是典型的穷山僻乡，我们当年感叹，大河店何时才能变劣势为优势，农民有饭吃，有钱花，穷乡变为富镇。

　　离大河店越来越近，大河店仿佛跟我一生有缘似的，记忆中的闸门不由得又一次打开。

　　1966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爆发后，掀起的红卫兵大串联席卷全国，年底，又开始了全国范围的学校师生步行长征浪潮。我和在天水一中高67级4班一起就读的11位同学组成长征队，计划从天水出发，经四川到湖南韶山，去瞻仰毛主席故居。10月下旬的一天，我们背着行李，打着红旗，从天水出发，5天后到达了徽县县城。

　　在县委党校接待站，接待站的同志告诉我们从徽县到四川方向步行有两条路线，一条向东南到虞关，沿宝成铁路线一直南下。另一条从南到白水江，沿宝成铁路南下。第一条道路平坦，路程较远。第二条为小路，沿途崇山峻岭特别难走，经大河店到白水江，是当年李白入川之路。我们毫不犹豫，一致决定，既然是长征，就要选择最难最险的道路，决定走白水江。次日一早，我们走出县城踏上了通向白水江崎岖不平的小路。

　　出县城一个小时后，爬上一座山丘，眼前豁然一亮。极目远眺，蓝天映衬下的群山连绵，山连着山，一座比一座高，山高峰尖，直插云间。前方高山峻林、峡谷悬崖、峭壁林立。进入峡谷，是一条杂草丛生，凸凹不平，狭窄起伏的山间小路。路虽难行，但峡谷里的秀美风景紧紧的吸引了我们，忘记了路上的疲劳。黑白相间，高不可攀的悬崖峭壁山神般的屹立在峡谷中，让人望而生畏。崖上，路旁遍布野花，散发出的芬芳之香让人心醉。从悬崖断崖上飞泻的流水，像一串串珍珠飞溅在脸上，踩在脚下。从丛林中突然飞出的小鸟，被我们的脚步声和嬉闹声惊吓，带着动听的鸣叫声回响在空中，打破了峡谷中的幽静。

▲当年曾经走过的长征路

　　走出了喧哗的城市，离开了热闹的校园，更听不到耳边的唠叨声，融入到空气清新，风光秀丽、无拘无束，自由奔放的大自然中，我们旱己将行走的疲劳弃之身外，感到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松驰，很少有过的心理舒坦。触景生情，大家感叹以后能在这个环境里生活该有多好。现在想起，年轻时的我们，当年是多么幼稚，多么无知。以后我才意识到，命运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可以说决定了我的一生。

　　几十里的峡谷中行进，没有发现一户农户，只意外的遇见在一座悬崖下一个衣服褴褛，披头散发的放羊人，呆呆地看着我们。上前问话，只是傻笑，嘴里哇哇地不知说着什么，仔细看，是个年龄不大的妇女。以后才知，这里山大沟深，几乎处于对外封闭状态，近亲结婚和饮水中缺碘造成了无数悲剧的发生。

　　一天的长途跋涉，身疲力乏。将近黄昏，才走出了峡谷，到了大河店。接待站安排我们住进大河店最好的建筑供销社二楼，打上通铺休息。当年的大河店，是乡政府所在地，凸凹不平的土路，不通电，不通班车，乡政府、粮站、卫生所房屋全部是破旧的简陋土房，街上房屋不多，几乎看不到人，仅有的几户农民住房更是破烂不堪，一片残破之状。夜幕降临，透过窗外看，整个大河店漆黑一片，四周黑魆魆的山峰仿佛将要倾倒，除了河水的流淌声外，没有一点声响，静悄悄的让人害怕。

　　时隔十年，命运把我和大河店又紧紧连在一起。

　　1968年10月，我作为第一批下乡知青，插队落户到徽县柳林公社庙坪大队庙坪小队，1970年小河铁厂上马后，招收为合同工。所谓合同工，身份仍然是农民，户口、粮食关系仍在生产队，在厂里临时做工而已。在这期间，每年需要返回生产队，由生产队按工分算出口粮，开出粮食码单交到大河店粮管所，凭码单厂里购粮后发给饭票。小河铁厂重新上马后，大河店成为扼守厂出入徽县、白水江车站的必经之路和咽喉要道。大河店供销社在很长一段时间成了我们简单生活用品的唯一就近购买之处，以后，在那里凭关系买点鸡蛋，逢集时割点大肉，改善生活。在附近春季购买荔枝，冬季采购板栗、核桃，又增添了新的生活内容和乐趣。尤其离不开的是，职工结婚办结婚证，孩子出生上户口等等都必须到大河店乡政府去办理，种种往事，记忆犹新，难以忘记。

　　汽车经过大河店，面貌焕然一新。乡已变为镇，路宽多了，房子多了，人也多了。过去的土路全部变为水泥路面，道路两侧院落

▲面貌一新的大河店

　　整洁有序，白色墙面上的宣传画、标语引人注目。车在行进中往外看，沿途山清水秀，简陋的土墙草顶的农宅已变成白墙灰瓦、漂亮宽敞的新民居，在青山绿水、袅袅炊烟中相映成趣，是一幅生动而天然的山水画卷，呈现出大河店农村脱贫致富后悠闲自得的田园生活景象。

　　听介绍，近年来，大河店镇走出了过去开荒种地，只图填饱肚子的千年老路，鼓励农民种植柴胡、苦参、杜仲等中药材以及核桃、野生板栗等林产品。尤其“林上护绿、林下兴药、生态惠民”的林下淫羊藿种植全镇育苗100万株，林下种植达700余亩，使农民增收。更使人感到意外的是建起了蔬菜大棚，种出了青绿鲜嫩的黄瓜、鲜红欲滴的蕃茄、串串繁盛的辣椒，供应市场，惠及四方，成为增收致富的“商品菜”。回想当年小河铁厂的“吃菜难”，蔬菜要由汉中、天水、宝鸡、徽县采购后由汽车运入，今日，在眼皮底下生产出多种菜品，真是难以想象到的变化。

▲青泥河村文化广场

　　几年前，我第四次重返小河厂时，曾专程到大河店青泥岭脚下的青泥村去参观。惊喜的发现，该村融合古道文化、民俗风情与自然生态，打造旅游目的地初见成效。在村内青泥文化广场，雕塑、牌匾体现出厚重的古道文化与诗词底蕴。品尝保留的“罐罐茶”，观“社火”非遗项目，听村上介绍举办青泥岭的山地挑战赛、银杏文化旅游节等有声有色。此行中，获悉青泥村人气更旺，农民收入更多。大河店许多村像青泥村一样，在深山峡谷，挖掘当地历史文化底蕴，拓展历史、文化、旅游融合，突出诗仙李白、诗圣杜甫在这里留下的珍贵诗篇以及驿道文化和诗词文化等独特资源，打造具有地方特色的的旅游品牌，其绚烂景致，丰富的农产品销售，开设的农家乐和农家客栈，吸引了众多游客来这里体验、旅游。

　　深山峡谷里的大河店变化，是农村脱贫致富，建设美丽农村中的一个缩影，也是当年小河人心中久久的期盼。

　　.小河铁厂——千年历史的蝶变

　　今天，我们一行又一次站在小河土地上时，每个人像每一次回厂一样仍然是心潮澎湃，思绪万千，一幕幕情景，一件件往事，如在昨日。

▲天蓝山绿，重归大自然中的原小河铁厂

　　今日的小河厂，已是面目全非。

　　不见了两座13立方和18立方高大的炼铁炉，高高高耸立的几十米高烟囱也己消失，转产后的中空旋转水泥生产线已无踪影，听

　　不到经久不息的风机轰鸣、鄂式破碎机破碎铁矿石、石灰石的巨大撞击声，感受不到高炉、热风炉的热浪，看不到高炉出铁时铁花四溅，映红半边天，市场抢手的425号硅酸盐水泥出厂的盛况。往日那穿梭往耒的运输车辆，上下班匆匆来往的人群，下班后在小河边戏水、操场上打球、结伴进山串沟游玩，成双成对谈恋爱的情景已成为过去留在心中的记忆。狭长的厂区峡谷里，天更蓝，山更绿，林更茂。微风吹来，感觉到的一丝丝凉意中，仿佛眼前小河的潺潺流水声已将过去的轰鸣声，喧闹声随声带走，留下的是小河的故事和对逝去岁月的记载。

▲当年生产科合影

　　小河附近曾经是天水，陇南境内采矿、冶铁、铸造历史最早，年代最长的地方之一。早在西汉时期，小河附近发现铁矿后，就有小型冶铁开始出现，宋、元两代冶铁又有了较大发展后，明、清时期，附近的炼铁铸造业更为兴盛。到民国时期，地方商人在小河附近合资兴办了“民生炼铁厂”、“积成茂”，“福顺永”、“甘肃矿业公司徽县共济炼铁厂”等炼铁厂。开办在包家沟的“甘肃省第一炼铁合作社”、“徽县共济炼铁厂”有上千人在储量20万吨以上的五处露天铁矿采矿，两个炼铁所，三处铸造所，七座铸铁炉炼铁，年产生铁达300余吨。在面积200平方公里林区，年产木炭4000吨，约1200吨用于炼铁，生产的铁锅、梨铧、铁壶，熨斗等行销陕南、四川、青海、陇南各县，使小河小有名气。

　　建国后的1957年，甘肃省工业厅在大河乡附近建成铁厂，命名为甘肃徽县炼铁厂。1958年“大闹钢铁”时，全厂人员近2700人，日产生铁最高达20吨。1960年，国民经济遇到严重困难，铁厂于1962年9月停产。1969年12月，中苏关系紧张，苏军大军压境，全国进入战备状态。由于战备需要，铁厂重新上马，徽县五一铁厂筹备小组招收工人，抢修高炉，维修旧工房，安装设备，于1970年4月投产，‌1972年1月铁厂归属天水地区管理后，正式定名为‌天水地区小河铁厂‌。很快，高楼竖立起来，采矿、水泥二个分厂分别投入了生产，由原天水电厂一组发电机搬迁建成的发电分厂投产发电。冶炼车间、原料车间、机修车间、运输队、基建队正常运转。沉睡多年的小河，在连绵几十里的秦巴山区深山老林中，上千名职工在机器轰鸣，车水马龙，钢花飞溅中采矿、出铁、产水泥，在铁与火中炼铁又炼人，成长为铁骨铮铮的小河人。

▲留下记忆的小河厂旧照片

　　‌1981年4月，工业经济结构调整，高炉停产，1984年开始转产水泥，企业名称变更为天水地区小河水泥厂，1987年3月更名为天水市小河水泥厂。2003年，隶属关系划归陇南地区徽县管理，不久后，水泥厂停产后下马，承载了一代小河人青春记忆的小河铁厂最终完成了它的使命。

　　回顾小河铁厂建国后的二上二下，和共和钢铁发展的轨迹紧紧地连在一起。

　　钢铁，被称为“工业粮食”。从一颗小螺丝钉到高铁、大飞机，从住宅建筑到国防建设，都离不开一根根钢材的支撑，钢铁产量、质量，更是国家安全、工业体系、发展潜力的集中体现。

▲发电分厂原厂房

　　中国人曾经吃夠了没有钢铁的苦头。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前，中国全国钢铁产量仅为可怜的4万吨，而日本年产量就达580万吨，抗战八年中，中国人靠血肉之躯，去冲击日本的坦克、大炮。落后就要挨打，加快发展钢铁工业成为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夙愿。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全国钢产量仅有15.8万吨，全国稍微像样的三十多家钢铁企业大多数也是民国时期留下来的老厂。到1966年中苏边界发生冲突，“加强战备，准备打仗”时，钢铁产量仍被世界强国远远的抛在后面，钢铁生产成为战备中的“重中之重”。这一时期国家“三线建设”布局大钢铁厂，地方小钢铁厂纷纷兴建，当年的小河铁厂正是在这种形势下重新上马。以后的十余年中，小河人以愤发图强，奋力拼搏的精神，以生产出11万吨优良铸造生铁、16万吨优质水泥的丰硕成果，为共和国这一时期战备和钢铁生产尽了微薄之力。

　　改革开放，为中国钢铁工业在困境中摸索、调整、再起步，释放出巨大的能量。随着国民经济的结构调整，产业更新，产品升级，过去的小钢铁厂很快退出历史舞台成为必然趋势。当年小河铁厂上马、下马，两起两落是国家建设和战备的需要，那以后在淘汰低能、节约资源，根除环境污染，还青山绿水更是必然。

▲当年下马后小河铁厂部分场景

　　如今，中国有28家钢铁公司在全球钢铁行业前五十强里上榜，宝武钢铁集团高达1.15亿吨的一年粗钢产量，就占世界钢铁五十强的10.5%，中国钢铁业已经跃升为全球最具竞争力的钢铁力量之一，面对这一成果，小河人欣慰中是扬眉吐气。

　　车经过已废弃的水泥分厂，驶进小河厂。

　　弯弯曲曲的小河水，从发电分厂山后拐过一个弯，缓缓地流经厂区后奔向嘉陵江，河道仍是那么的宽敞，河水还是那么的清澈，太阳光映在水中，闪着细碎的光，只有河道中的石块在默默的经受着水流的冲击，留下过去逝去的岁月。

▲忘不了的小河水

　　再返小河，觉得又回归到小河的过去，天和地、虽有些陌生，但又是那么的相近。虽然我们早已离开多年，但在这里工作生活的情景并没有像小河水一样流逝掉，当年工作，生活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进厂伊始，在为小河铁厂进行第一锨奠基时，我们就面临着与各种困难斗，与艰苦环境斗，和自己斗，战胜困苦，奉献青春的严峻挑战。我们曾经在矿山人扛肩抬，将卷扬机送上矿点，凿山开出铁矿；荒滩上筑起高炉，顶着上千度高温炼出铁水；白手起家生产出水泥；建起电厂送出电流；原料场抡起大锤破碎原料，光着膀子装车卸车；基建队炎日之中搬砖建房；机修车间寒冬腊月连轴倒班；通宵驾驶汽车运输原料。苦，确实是苦，没人叫苦，因为我们付出的青春是那么的值得。累，真是累，没人当逃兵。因为我们知道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

▲厂部大院已无踪影，但门前的那棵树根深叶茂。

　　在当年的艰苦环境中，我们曾经经常步行几十里往返厂区，住宿在河边竹棚搭起的宿舍竹床上，在河滩边洗漱、学习、开会，一日三餐萝卜白菜大馒头度日在通天坪农场开荒种地。也苦中寻乐，在有限的空间里尽力去寻找生活中的乐趣，在快乐中去享受生活。曾经在荒滩上自己的小菜园中耕耘收获。夏日在河中戏水，去发电分厂循环水池中游泳，吹拉弹唱、唱歌跳舞、排练出文艺节目，组织球队外出比赛，为厂争冠。曾经夜幕降临，披着棉衣通宵达旦在河滩上看电影，敲锣打鼓、欢天喜地的庆祝粉碎“四人帮”，重新拿起过去的书本，迎接文革后的恢复高考，也有许多人在这里谈情说爱，缔结爱情、成家育子，抚育起小河第二代人健康成长。

▲桥边耸立的小河村牌匾，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收回记忆，我们沿着厂区道路边走边看，感觉若有若无。通往原来矿山和冶炼、原料、机修等生产车间的小桥边，竖起了闸栏。前方原来的两座高炉，高耸的烟筒，热风炉，风机房机修车间、铸造车间，化验室、电工房等所有建筑全被拆除一空，没有留下任何的星星点点痕迹。这里已由徽县辰星石料开发有限公司租赁建厂，利用小河丰富的石灰石矿生产各种规格的石料和石粉供应市场。

▲原来的原料车间上建起的钢棚

　　走上原料场，一切是那么的陌生。平台上筑起了高达数米的工棚，堆积着石料。远处，小河铁厂唯一留下念想的原发电分厂已经破烂不堪的旧厂房、单身职工楼和当年全厂最奢华的两层职工家属楼，它们孤零零地留在静静的山谷中，成为一个时代的标识，一个对过去岁月记忆中的念想。

▲当年全厂唯一的一栋单身宿舍楼

　　和夫人踩着发出青色光泽的水泥台阶，步入曾经居住过，现在已废弃的宿舍房间。望着拱形的屋顶，二室一厨的居室，相隔近半世纪，房屋质量仍然是那么好，我俩相视无语，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在这里生活的场景，更多的是对过去岁月的留恋。

▲留在记忆中的家属楼

　　随着同伴，去寻找他曾经居住过的家属宿舍。我们走上桥头半坡上的原职工宿舍平台，过去的下面两排房屋己被拆除开辟成菜地，一排排，一行行蔬菜生机勃勃，郁郁葱葱，翠绿欲滴。最高一层上的几栋房屋十分亮眼，走近一看，真是旧貌换新颜。主人听说我们是原小河厂老职工，旧地重游而来，十分热情地讲，他们夫妻是附近小河村的村民，也是当年小河厂子弟学校学生，至今仍然清晰的记得当年学校的代课老师是康天明，李星海。她告诉我们，现在厂里已没有小河厂的老职工居住，下马后，房屋交乡政府管理，闲置的破旧房屋通过改造，为离厂最近的小河村村民易地搬迁后所居住。

▲职工宿舍改造后的小河村民住宅

　　当年的小河人几乎都知道小河村，那时下班后大伙经常结伴进沟游玩时路过，看到农民住在土墙草棚屋中，衣衫破烂，收入来源仅靠养几只鸡下点蛋交供销社换盐买煤油度日，生活困苦难言。如今，小河厂结构调整和农村脱贫致富的结合，小河村村民异地搬迁，村民就近务工，种上药材，生活得到了根本的改善。山沟里通了水泥路，小溪潺潺，青翠缠绕，鸟语花香，吸引了许多游客，使小河村得到了双赢，实现了根本性的转变。

▲小河村山沟里的挂壁公路

　　再见——留下宝贵精神遗产的小河

　　离开小河，像每次返厂一样，仍然是恋恋不舍。

　　半个世纪已经过去了，和当年的小河人一样，我们为什么对这片土地还是这么的留恋，那么的痴迷？

▲十年前重返小河时和夫人在原料车间废墟上留影

　　历史已经作出了答案。

　　当年，在特定的历史环境中，无数小河人从农村、学校来到这里，在十分艰苦的环境中，艰辛努力，适应环境，铁与火的锤炼中，磨练了自身。几代小河人在为追求人生理想和实现自我价值，将一生最美好的青春奉献给这片土地时，视野变得开阔，胸怀更加宽阔，倍加努力地去工作，格外的珍惜生活。铁水和汗水凝结在一起，梦想从这里开始起航，完成了从学生到知青，从合同工再到工人脱胎换骨的蜕变，提炼出从我做起、吃苦耐劳、脚踏实地、奋进拼搏、努力工作，团结互助、爱厂如家，珍惜生活，挚爱友谊的“小河精神”，这种精神，成为每一个小河人巨大的精神财富，又成为小河留给时代的宝贵精神遗产。

　　几十年来，近千名小河人经过熏陶、锤炼和不一般的经历，带着小河赋予的精神财富，先后走出小河，小河精神迸发出的光和热，像种子一般，在工厂、机关、学校、商界等各个领域，融入到改革开放的大潮中，释放出能量，展现出才华，成为改革开放的弄潮儿，小河精神结出了丰硕成果，播撒在广袤的大地。

▲1984年10月，原小河铁厂职工聚会时的合影照片。

　　历史总是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延续，经过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阵痛，小河铁厂在产业升级、更新换代的深层巨变中画出了自我革新，随时代进步发展要求退出历史舞台的完满句号。小河人面对这一切，心中是那么的自信，那么的坦然，没有留下一丝遗憾，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和无比的骄傲。

　　小河炼铁的历史，也许永远定格在今天，但它承载过历史赋予小河人的重任，今天又孕育着更加美好明天的新生，在这块热土上过去岁月曾经留下的深深烙印，凝聚的无形精神遗产，都将永远记录在这块土地上，铭刻在每个小河人的心中。

　　2024年5月6日起稿

　　2024年5月18日初稿

　　2024年5月22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