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我最早有关家族记忆的深处,我的瘸腿爷爷总是像一弯枯瘦如柴的残月,在时光里和乌云般黝黑的棺材黏在一起。黑匣子的尺寸比后来我在城里见过的骨灰盒稍小些,精致、素雅、庄重,桃木材质,挂一把小铜锁。爷爷轻轻抚摸着棺材盖板上端的那个黑匣子,默默啜泣,念念有词,有时突然昂起头,破草帽下的目光像锥子一样刺破纸糊的窗扇和干打垒的低矮院墙,直戳千山万水最远处的苍茫。那目光分明是着了火的,而且越烧越旺。每当这个时候,他会撸起袖子,无比认真地把几根长长的竹竿头尾相接绑扎在一起。当竹竿伸展到差不多四五丈长时,他会兴奋地大喊:“能捣下日本人的飞机啦!”
毒花花的太阳能烤死人,但阻挡不了爷爷庄严的行动。在众目睽睽之下,爷爷的左臂弯里揽着一个用两条白羊肚子手巾紧束的包裹,右手拖着竹竿,一瘸一拐地冲出村口,径直朝对面的山梁顶颠去。羊肠小道上拖起的黄土尘雾如一道遮天蔽日的蜿蜒长龙,弥散着羊粪和草屑的味道。到了梁顶,爷爷把包裹安放在一个土坎上,小心翼翼地解开手巾,黑匣子便在咱尖山村的最高处亮相了。穿破云层的太阳光线在黑匣子上折射出万丈光芒,就像平地升起了第二个太阳。爷爷左腿直立,尽量把斜拖的右腿回笼,身子似乎被抻得高大了许多。他高举竹竿直指苍穹,目光扫描着蓝天以及白云深处的哪怕一丝罅隙。那顶天立地的样子,像极了一座镇煞辟邪的千年古塔。
乡亲们眼含热泪劝他罢手:“日本投降快三十年了,您老人家的心,该平了。”爷爷怒吼:“平个屁,我没见哪个日本人给我赔个不是。”
诡异的云层底下终于探出了几个小黑点,一个、两个、三个……爷爷声嘶力竭地大喊:“日本飞机来了,乡亲们都趴下,看我捣死这帮狗日的。”人们为了体谅他,只好都趴下了。当爷爷发现那些小黑点并没有越飞越大,而且真的仅仅是几只莫名其妙的鹞子时,顿时气得脸色铁青,这是要背过气的先兆。有一个趴着的人起了身,跌跌撞撞地扑到爷爷面前,直接跪了。这个人便是咱尖山村的老光棍刘胜代。
诡异的云层底下终于探出了几个小黑点,一个、两个、三个……爷爷声嘶力竭地大喊:“日本飞机来了,乡亲们都趴下,看我捣死这帮狗日的。”人们为了体谅他,只好都趴下了。当爷爷发现那些小黑点并没有越飞越大,而且真的仅仅是几只莫名其妙的鹞子时,顿时气得脸色铁青,这是要背过气的先兆。有一个趴着的人起了身,跌跌撞撞地扑到爷爷面前,直接跪了。这个人便是咱尖山村的老光棍刘胜代。
这一跪够灵的,爷爷仿佛突然清醒过来,自嘲地张罗大家:“哎呦!这事闹的……我是不是又犯啥病了?乡亲们快起来,该干啥干啥去。”仿佛是又一场节日活动落下帷幕,而刘胜代也完成了他双膝下跪的保留节目,为爷爷的壮举增添了巨大的神秘性。就这样,村里的娃娃们在爷爷制造的黄土尘雾中快乐长大,一茬茬长成了成年山里人的样子。
当时尚在穿开裆裤的我为拥有这样一个好玩的爷爷倍感自豪和骄傲,也对刘胜代老人充满好奇和敬意。我当然要踩着黄土尘雾和玩伴们一起朝山梁上赶的。我大(甘肃方言,指父亲)最初阻拦了几次,后来叹口气也就放手了。再后来,爷爷在日子里迅速变老,老得只能隔窗望着山梁上盘旋的鹞子、老鹰、秃鹫发呆。
爷爷从未捣下来过日本飞机,但不排除睡梦里战绩辉煌,他的梦话几乎千篇一律:“乡亲们!我又捣下日本飞机啦。铁匠铺用飞机零件打制的锄头、镢头和铁锨,咱全天水的庄稼人几辈子都用不过来哩。日本人终究被我捣服了,给我下跪赔不是啦!”醒来后不忘催促我大:“快!帮我联系大队部,我要通过高音喇叭告诉社员们,日本人是咋给我赔不是的。”我大连声附和,开门就走。
我大后来告诉我:“我咋敢去大队部?我是找你刘胜代爷爷了。他来我家跪一次,你爷爷才像真的醒过来了。”
终于有那么一天,当我意识到爷爷有别于正常人时,我对爷爷捣飞机的行为产生了质疑。既然捣飞机是痴心妄想,为啥还有那么多人跟着爷爷凑热闹哩?我大说:“那是因为很多人早先都借过爷爷的马,他们都记着爷爷的恩哩。”这样的解释根本说服不了我。我大不失时机地提醒:“我儿,不该问爷爷的,千万别多嘴,小心挨巴掌。你发现了没?只要爷爷要干的事情,你奶奶和你娘,从没多过一次嘴。”
“好吧……那我问个与刘胜代爷爷有关的事儿。他非得给我爷爷下跪吗?”
“因为爷爷非常看重他下跪,而且是主动下跪。”
我更搞不懂了,尤其是下跪的事情发生在爷爷和刘胜代这样的同代人之间。搞不懂就搞不懂吧,其实我更在乎的仍然是黑匣子。爷爷要捣飞机,捣就捣吧,还非得带上黑匣子。
2
平日里,黑匣子就像棺材密不可分的一部分。爷爷在他六十岁那年,请方圆百里最有名的木匠打制了这副棺材,一直停放在堂屋靠墙一侧。当人世间的烟火让刚满六岁的我获知这便是死人的安身之所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我大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反复安慰我说:“柏木作盖,柳木作底,是长寿不老、留子留孙的意思。为了这副棺材,爷爷把家底都搭进去了。”意思我当然懂了:为大活人提前做好棺材,是巴望着死得晚一些;搭进去的家底是为了让家里更有家底,对儿孙后辈有好处。好就好吧,可它总让我把爷爷和死亡联系在一起。而黑匣子的用场如果是为了捣飞机,里面到底装的啥?
我同时意识到,黑匣子和棺材是同时闯入我记忆的。在我大看来,黑匣子的存在比棺材要早至少一代人,他自有记忆起家里就有黑匣子了。为了求证黑匣子的用途,我大从小没少挨爷爷的巴掌和呵斥:“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儿,你打听这些干啥?晓得了,心上的负担会压死你。”吓得我大赶紧噤了声。
我曾自作聪明地试探我大:“人要走的时候,除了棺材之外,还要带走啥哩?”我大说:“比较讲究的人,一般会带走一个装东西的匣子。只有人死定了,才能和匣子一起入殓。”“那……匣子里放些啥哩?”我的声音发颤,像蚊子翅膀扇出来的。我大说:“当然是阳世上最值钱的东西。唉!咱家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有啥值钱的东西呢?”
我大终于看穿了我的小心思,他缓缓吸完一锅旱烟,这才从烟雾缭绕中吐出了这样的话,“我估摸着可能是半只马耳,但又不能保定。马耳本来是用三层油纸包着的,锁在衣柜里,后来马耳就不见了。对了,我只是瞎猜,你千万别外传,全村人会笑话死咱的。”听到这里,我完全蒙了。有马耳,必然曾经有过一匹马,会是村里人借过的那匹马吗?对咱庄稼人来说,一匹高头大马最终变成半只马耳,背后一定发生过天塌地陷般的大事情。据我大讲,他在我这么大的时候,爷爷给他讲的最多的是传奇般的身世,意思无非是敲打他这个当儿子的务必要勤俭持家、知恩图报、大人不记小人过啥的。当时的爷爷并不像后来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完全是个正常人。爷爷也曾给他讲过马耳的由来,但是每讲一次,额头和脖子上就青筋饱胀,腿脚发抖。后来这话题就成了禁忌。禁忌是不能轻易碰的,会把人碰成疯子。
大致的意思,我或多或少明白了一些。早在民国年间,精明能干的爷爷经过十多年的省吃俭用和玩命打拼,在二十五岁时成为尖山村第一个购买马匹的人,这意味着他终于结束了从小就给东家扛长工的历史,转身成为浩荡驮队中脚户哥(甘肃方言,指?以畜力驮运货物、靠脚力谋生的男子)中的一员。马是枣红马,身姿稳健、毛如锦缎,驮力、脚力、耐力极好。不到三年,爷爷购置了四亩良田,重要的是告别了光棍队伍娶了我的奶奶。村里至今流传着爷爷当年的一些典故,说是结婚才三天,爷爷就卷起铺盖搬进了马厩,一丝不苟地给马添夜草、赶蚊子、梳鬃毛,就像伺候爷一样。爷爷曾满怀信心地对我大说:“马才是咱真正的爷,咱手头再宽裕些时,让爷驮你去天水城读学堂。”这话让我大激动得三天没合眼。
爷爷的梦想在民国二十七年初秋的那个正午彻底破灭。爷爷所在的驮队从百里外的盐官镇翻山越岭往天水城的恒盛商行送生盐和皮货,上百号人马从东团庄一带蹚过耤河,眼看就要进城门了,空中隐隐传来一种只有碌碡碾场时才有的声音。人和马都好奇地驻足仰头观望,但见蓝天如缎,白云悠悠,苍天并不是碾场的样子,却有三只奇怪的“大鸟”并排从中梁山那边朝天水城方向飞来。三只“大鸟”鹰不像鹰,鹞不像鹞,而且越飞越大,越飞越近,越飞越低,声响也变成了打雷般的轰鸣。大家这才发现,三只“大鸟”后面还跟着三只。天哪!好几十只呢,一长串儿呢,都是三只三只地飞。阳世间咋有这么大的“鸟”哩?爷爷那一代人都是睁眼瞎,但没少听有关巫神奇兽的故事。爷爷放声提醒:“快看!这是《山海经》里才有的怪鸟哩,几千年见不了一次。”脚户哥们阵脚大乱,每个人表现出从未有过的亢奋和恐惧。紧接着,“鸟”就开始“下蛋”了,而且“嘴”里还喷出一道道火舌。伴随着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天水城的西关、南门、东关一带火光四起,浓烟滚滚。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呢,已经有人和马被炸上了天,耤河顷刻间被人血、马血染成了一条瘆人的红河。
后来天水人才搞明白这是日本飞机空袭。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大的这句话:“要说知恩图报,牲口比人还要灵性。那次空袭中,有几匹马迅速钻进芦苇荡躲过了受难,可我家那匹马……唉!”后面的场景我大就不忍心重提了。实际上,枣红马曾经是驮队中身手最敏捷、反应能力最强的马,后来脚力急剧下降,还时不时会趔趄几次,尽管如此,它也有一万个理由闪进芦苇荡里,但它没有这样做,而是迅速抖落鞍子上的三百斤生盐,以赛马时才有的速度和一颗从天而降的炸弹同时扑向爷爷。
一声巨响过后,马没了。
爷爷从昏迷中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拖着炸伤的右腿在河滩上找马。在人和马零零散散的身子碎片里,他一眼就认出了枣红马孤零零的半只耳朵。
关于枣红马蹊跷的脚力问题,我大认为和刘胜代有关。这事说起来有点绕。爷爷在购买枣红马之前,同病相怜的两家人在岁月里相互帮衬,关系亲得像一家人似的。天水闹饥荒那些年,很多人家里都饿死了人,其中就包括我的祖奶奶。爷爷的大——我的太爷临死前就敲打爷爷:“一定要把胜代当亲兄弟。你快要饿死时,吃过胜代他娘的一口奶呢。”就为这一口奶,爷爷管刘胜代的娘也叫了一辈子娘。但刘胜代生来就是好吃懒做的?货,早早气瞎了娘的双眼。为了把刘胜代拽到正道上来,爷爷早先远走陕西当麦客(甘肃方言,指割麦挣钱的人)时都带着他。爷爷腿勤、眼快、嘴巴甜,吃住没啥讲究,潼关、临潼、咸阳、宝鸡一带到处都有老主户。爷爷每天一口气能割一亩二分地,刘胜代充其量只能割八分地。爷爷入脚户行后,刘胜代单枪匹马赶麦场吃了不少闭门羹,搞得灰头土脸。爷爷不忘开导他:“咱村有几个勤快人都买马买牛了。你将来买匹马,我带你入脚户行。”刘胜代只微微笑了笑,鼻孔里却挤出了一声“哼”。意思明摆着:当初日子一样苦,大家平起平坐,如今你光阴跑到前头了,我看着就是不顺眼。
说起来,早先借过爷爷枣红马的人当中,就数刘胜代沾光最多,他主要是驮着娘出山到镇子上杏林药铺的神针李那里治眼,光第一个针灸疗程就往来几十趟,为此耽搁了爷爷长达两个月的脚户营生。第一个疗程结束后,刘胜代和往常一样把缰绳递到爷爷手中。这时候,马突然一个趔趄,仰天长嘶,那声音凄厉、痛苦、绝望,就像秦腔戏里的窦娥仰天喊冤,四只蹄子又是刨又是颠,像中了魔一样。爷爷误以为马累过头了,晚上在草料中添加了不少黄豆。后来爷爷终于发现,马后腿的膝弯和蹄子之间的关节内侧,隐藏着一个个显然用锥子扎过的血眼儿,有的已经成疤,有的仍在微微渗血,如果不仔细瞅根本难以发现。
明白了。神针李为刘胜代的娘扎针,是为了治眼;刘胜代用锥子扎马,是为了把马给废了。那一刻,爷爷全身的神经也仿佛被锥子扎了个遍。他软软地将身子倚在马厩的门框上,和马默默做了长久的对视,最终还是离开了马的目光。他给马的伤口敷药膏、做包扎时,双手不停地发抖。包扎用的那条白布实际上是从汗衫上剪下来的一截袖子,汗衫是爷爷新买的,从未舍得上过身。爷爷牵着马去涝坝饮水时和正在遛弯的刘胜代不期而遇。刘胜代说:“神针李真神!娘说眼前有亮光了。现在算是服药巩固期,半年后开始第二个针灸疗程。”
“这就好。娘说不定很快能认清你我了。”
这个时候刘胜代发现了马腿上的白布,问:“马咋了?”爷爷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马知。你放心,第二个疗程时,你再来借马,我照样借给你。”
刘胜代惊得面如土色,半晌回不过神来。他嗫嚅着:“要是让娘晓得了,她经不起……”
爷爷把马精心养护了半个月后,这才踏上了跑脚户的路。出门不到五天,爷爷就被一头毛驴驮着出现在村口,一前一后由两个脚户哥守护。从此,尖山村少了一匹好马,多了一个瘸子。
3
和爷爷一样,那场灭顶之灾让天水人打死也想不通。很多天水人没见过大海,小日本就远在大海那头呢,远得不得了。天水和日本无冤无仇,这狗日的咋就窜到咱眼皮子底下来了?而且还炸上了瘾,隔三差五要来炸一回,每炸一回,天水城郊的北山上就冒出一大片新坟,死难者家属的哭声中往往有这样的叩问:“苍天啊!这是为啥?为啥??为啥嘛!”也就是那些日子,天水人才听说日本飞机并不是从大海那边飞过来的,而是直接从山西那边飞来的。人们这才明白,日本人已经打到黄河边了。在我大的记忆中,爷爷的言行举止从养腿伤时就时不时走样儿了。比如,爷爷的絮叨有些怪:“谁能背我去山西?我无法站着和他们拼,爬着也要咬死他狗日的。”
从时间上推算,我家的光景在刘胜代为娘预约的第二个针灸疗程之前,就落败地一塌糊涂。四亩良田贱卖用来为爷爷养腿治病,我大进城求学的愿望自然泡了汤,日子的成色比刘胜代家的日子更要难过。这期间,刘胜代的娘渐渐能辨得天是天、地是地了。按照神针李的提醒,在第二个疗程开始之前万万不可流泪,否则会前功尽弃。娘对神针李保证:“为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即便是烟熏火燎,也没眼泪了。”不多久,娘惊喜地意识到,她不但能辨清刘胜代就是刘胜代,而且能辨清猪是猪、狗是狗了。她当即叮嘱刘胜代:“我儿,快搀我去秦家,我要亲眼看看驮过我的马。”刘胜代只好说:“秦哥赶着马跑脚户呢。”搪塞过几次后,娘终于不再相信,说:“跑脚户也有回来歇脚的时候,你个坏?是不是惹你秦哥生气了?”
刘胜代终于道出了真相:“马,被日本人炸死了。”
“你又在哄我。咱这四邻八乡,哪有村子叫日本的?”
对于刘胜代东一句西一句的解释,娘似乎并未听进去,唯一明确的是马死了。她木木地发了一阵呆,突然大放悲声,泪如泉涌。
这一哭,眼睛又瞎了回去。
刘胜代给娘表了决心:“秦家的马没了,我背也要把你背到神针李那里。”娘微微笑着叹口气,说:“我儿,难道全村的马都没了吗?你把人活到这份上,娘的眼睛即便治成千里眼,也不好见人了。我死了,还有人帮你埋我吗?”言罢,一双湿漉漉的瞎眼越睁越大,人,已经断了气。
刘胜代用最大的嗓门又哭又嚎,吓着了家家户户的狗,一个个破门而出直往山洼里跑,却没人进刘胜代的院子劝一声。他给爷爷报丧的时候,第一次用了罕见的跪礼。有爷爷出面,乡亲们这才帮刘胜代把老娘入了土。
我问我大:“好多事儿,既然爷爷不让别人晓得,那您是咋晓得的?”
“是刘胜代近些年才告诉我的,”我大说,“你以为他良心发现了?不!他总以为你爷爷把他们那一代人的恩怨都告诉了我,所以想从我这一代人身上给自己解套哩。他靠老娘的面子混了大半辈子,小光棍混成了孤零零的老光棍。他如今不靠咱这一代人,还能靠谁?”
不用算,我属于第三代。我被前辈们无法尘封的历史恩怨冲击得晕头转向。今后咋和刘胜代这个老邻居和睦相处,成了我不得不面对的天大难题。我大如果不讲这些该多好啊,而爷爷和我大就是不一样,该是谜时,压根儿就不曾提供答案。我最搞不懂的其实是我自己,执意刨根问底,反倒让自己迷失了方向。
公社放映队终于能进山在麦场上放电影了。电影往往是打仗片。这是全村人第一次认清日本鬼子的长相。那些叫龟田、松井、岗村、山本、渡边的坏?个个长得三棱暴翘,鼻孔下还冒出一撮黑毛,一看就不是好人样儿。爷爷就说:“指望这些坏?赔不是,难了。我死后,难合眼啊。”
土地分到户那阵,爷爷已经老眼昏花。尖山村的耕地以旱田居多,原本平均亩产不到三百斤,后来施过一种叫尿素的化肥后,麦苗就像懂得孙悟空的七十二变似的,杆儿变粗了,叶儿变宽了,穗儿变长了,粒儿变大了,这让爷爷和乡亲们大为惊异。爷爷每天都要让我搀扶着到他曾经捣过飞机的山梁上,然后像一个稳稳实实的碌碡那样圪蹴在土坎上。他尽管辨不清老鹰和鹞子的模样,但明显能感受到四面八方难得一见的绿色汪洋。小南风吹过几次之后,绿色汪洋又变成了金色汪洋,天地之间到处弥漫着沁人心脾的麦香。在布谷鸟欢快的叫声里,爷爷颤巍巍地蹭进麦田。这个出了名的老麦客随手在麦浪里扒拉了几下,突然大声惊呼:“这成色,平均亩产至少在七百斤以上。”
爷爷摸索着挑选出一支最大、最长、最饱满的麦穗,一到家就用三层油纸包了,就像呵护一个价值连城的宝贝。有一天,当爷爷获知尿素是进口的日本货时,情绪突然急转直下,指着我大的鼻子狮吼:“咱宁可让土地荒着,宁可饿死,也不看日本人的脸色,快!把剩下的尿素扔到沟里去。今年的麦子,别割了。”
风烛残年的刘胜代老人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剃了个光头,眉毛用锅底的黑灰涂抹得又浓又粗,鼻孔底下的黑灰尤为显眼,活脱脱便是老年版的“龟田”或“松井”了。他步履蹒跚,一进屋子就朝爷爷跪下了,颤声道:“尿素的,大大的好!我的,大大的给先生赔不是了。”爷爷使劲眨巴着眼睛,浑浊的眸子里闪耀着非常罕见的亮光。可能在他看来,这一切来得如此真切,又如此理所当然。爷爷的嘴唇颤抖着,亢奋的涎水哗哗流淌。一把山羊胡子,像沐了一场春雨。
爷爷庄严地对眼前的这个“日本人”宣布:“马耳的事,咱就不提了……”。
爷爷在刘胜代老人下跪的第二天便咽了气。爷爷曾说过将来会死不瞑目,但事实上眼睛闭得严丝合缝。他咽气的前一个时辰还在悄悄摆弄黑匣子,摆弄着,摆弄着,刚给黑匣子上了锁,身子就酥酥地软了下去,像是进入了一个吉祥如意的梦乡。他平静地躺在棺材里,黑匣子就安放在枕边。爷爷的死被认为是值得庆贺的喜丧。下葬那天,全村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犹如过年一般。
衣柜里的油纸包空空如也。黑匣子里到底装的是马耳,还是麦穗,我们父子两代人再也不敢妄猜。就在这时,我听见刘胜代老人提醒我大:“侄儿,该给我准备一个黑匣子了。”

(图片转自网络) (载《天津日报》2025年10月23日)
作者简介:秦岭,居天津,著有长篇小说、小说集《皇粮钟》《幻想症》《透明的废墟》《相思树》等20多部。小说多次登上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有小说入选高中语文教材和《中国乡土小说名作大系》(1977-2012),曾获漓江文学奖、百花文学奖等十余种。改编自“皇粮国税”系列小说的影视、戏剧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等。《天上的后窗口》《高高的元古堆》等多部作品的版权输出海外。
(小说评论)
藏在《黑匣子》里的家国秘密
马福新
作家秦岭的短篇新作《黑匣子》,看似一个“小切口”的叙事,却深藏多重视角,把小村邻居之间、中日之间的恩怨共同安放在祖孙三代人情感伦理的跷跷板上。小说蕴含的深意,就像用于陪葬的黑匣子般神秘莫测,令人回味无穷。
小说以民国时期日本飞机轰炸西部小城天水为引擎,把中国人争论了半个多世纪的中日“大关系”、小村邻居之间的“小关系”结合起来,用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农民的视角观察远邻日本人、近邻刘胜代对“我”爷爷和我家的牲口造成的伤害,从民间伦理角度揭示了交织在家国情仇之中的真诚与邪恶、清醒与麻木、美好与丑陋。第一代人“向历史要说法”,但不希望日本鬼子和刘胜代的无耻行为成为下一代人的思想包袱。“我”大(方言:指父亲)作为第二代果然对往事和现实不明就里,而“我”这个慢慢长大的第三代试图探寻前辈们恩怨的真相,结果“被历史所困”难以自拔。爷爷试图在临死前,把所有的恩怨都悄悄装进为自己准备的黑匣子里,连同棺材一起深埋于大地,可是,他能如愿吗?
故事的大致脉络是:“我”爷爷的那匹枣红马被日本飞机炸得只剩下半只耳朵,也把爷爷炸成了瘸子。渴望复仇的爷爷变成了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始终把空中飞翔的老鹰当做日本人的飞机,试图用竹竿捣下来祭奠马耳,总是梦见“日本人终究被我捣服了,给我下跪赔不是啦”。在当时的“我”大看来,黑匣子里面有可能藏着马耳。爷爷小时候吃过邻居刘胜代母亲的奶,不忘知恩图报,但刘胜代认为“当初日子一样苦,大家平起平坐,如今你光阴跑到前头了,我看着就是不顺眼”,他既要借爷爷的枣红马驮母亲去“神针李”那里治疗眼疾,履行大孝子的职责,同时又怀着“仇富”心理,趁机用锥子刺伤马腿。对此,爷爷始终抱着容忍态度,期望“睦邻友好”。中日关系正常化后,爷爷和刘胜代那一代人已进入暮年。村里的小麦因为施用了一种叫尿素的化肥后获得大丰收,爷爷对硕大的麦穗儿爱不释手。但是,当爷爷获知尿素进口自日本,愤怒地表示“咱宁可让土地荒着,宁可饿死,也不看日本人的脸色。快!把剩下的尿素扔到沟里去。今年的麦子,别割了”。这时候,刘胜代扮演成电影里龟田、松井的模样给爷爷下跪道歉了:“尿素的,大大的好!我的,大大的给先生赔不是了。”爷爷终于等来了“这一历史时刻”,他谅解了“日本人”,宣称“马耳的事,咱就不提了”,并安详离世。这时的“我”大判断,黑匣子里装的有可能是麦穗儿。村里人终于能割麦子了,给村民们“立了功”的刘胜代,趁机给“我”大提出也要一个体面的黑匣子。
小说采取主线、副线交叉叙事的方式,把家国情仇融为一体。主线是“中日邻国关系”,即天水平白无故遭到日本飞机的轰炸后,爷爷用大半生以竹竿捣飞机的方式“抗日”不止;副线是“邻里关系”,即枣红马被刘胜代扎伤后,爷爷始终以德报怨。主副两条线在叙事中彼此照应,并安排在同一个道德审判席上,一边是冥顽不化的侵略者和“家贼”,另一边是受害人和义勇忠诚的牲口。刘胜代恩将仇报,既害牲口又害人,恶劣行径不亚于日本鬼子,他给爷爷的每一次下跪都是为了满足自私的欲望,可悲的是,一生勤劳朴实、嫉恶如仇的爷爷,最终还是被刘胜代完全蒙蔽了,乃至于“我”和“我”大都无法判断,爷爷的黑匣子里到底装的是代表仇恨的马耳,还是代表感恩的麦穗儿。“我”大是否必须得为行将就木的刘胜代老人做一个黑匣子,又一次成为严峻的现实考量。
在文本叙事中,人物的塑造和情节处处富含深刻寓意,比如,“这期间,刘胜代的娘渐渐能辨得天是天、地是地了”“不多久,娘惊喜地意识到,她不但能辨清刘胜代就是刘胜代,而且能辨清猪是猪、狗是狗了”。所谓天地良心,人类畜类,均与人物的道德意志相映衬。她含辛茹苦养育成人的刘胜代,先是气瞎了她的眼睛,最后被活活气死。她不知道四邻八乡到底哪个村子叫日本,她也不可能知道最终埋葬她的,是她用“一口奶”换来的“我”爷。
几年前,秦岭曾创作过《寻找》(《2017年中国小说排行榜集》)《幻想症》(《小说月报2017年精品集)等以天水为背景的“战争”题材小说。前者借助经历过战争的农民之口讲述了一段“找不回来又不得不找的往事”,后者讲述了战争给几代农民留下的种种“幻想”。《黑匣子》的叙事延续了这一风格,但切入点延伸到了家国伦理的纵深地带,呈现了另一种“寻找”和“幻想”,读来发人深思。
位居西部的天水并非抗日的战场,但爷爷始终在“抗日”并希望对方道歉;爷爷唯一见到的“日本人”,原来就是一墙之隔的老邻居。神圣而神秘的黑匣子里到底装了什么,终极的答案早已跳出了小说本身。
(作者单位:天水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