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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松林:心慕先贤涵浩气 力传绝学树高标
(2017/3/21 16:57:56)  来源:中国网 霍有明  打印本页

  摘要:霍先生是我国着名的人文学者,其作品“以文传道,以文化人”,建树极高。霍松林艺术馆的建立,将有利于提高整个社会的人文素养,也将进一步推进陕西师大人文社科学术研究取得更大的成绩!

  丁酉年正月初五,家父霍松林先生驾鹤西游,遽归道山。消息传出,举世震动,国务院副总理马凯、教育部部长陈宝生等亲献花圈,全国各地唁电、挽联、挽诗、挽幛络绎不绝。连日以来,我仍深深沉浸在对家父的无限思念当中。

  1921年农历8月28日,家父诞生于甘肃天水琥珀乡一个小山村的秀才之家。自记事起,他就接受了家中长辈对他进行的严格传统教育。还在少年时,他就熟读过北宋大儒张载的《西铭》,其中的“民胞物与”思想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1945年8月,家父以兰州考区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考入中央大学中文系,自此迈入他心仪已久的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圣殿。在中央大学中文系念书时,汪辟疆大师和胡小石大师教授中文系学生,激励该系学生“既入《文苑传》,又入《儒林传》” !能入《文苑传》,则不仅要有深厚的文学修养,而且要有高水平的诗、文、词、曲创作,乃至精湛的学术研究和高质量的学术着作。而入《儒林传》,则要求有高尚的品德,言行堪称师表。如此高的期许,成为家父此后大半个世纪矻矻努力的崇高目标。正如家父在其书怀诗中曾云:“浩气由来塞天地,高标那许混风尘?”1948年春,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先生奉命参加“副总统”竞选,有人送金条,于老则手书大儒张载的名言遍赠“国大代表”。当时,家父侍案为于老拉纸,每一条幅都写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于老的这种平生事业追求和人格写照,则成为家父这位西北后学的学习榜样和精神砥砺。

  重庆柏溪一年,南京四牌楼三年,家父在中央大学中文系转益多师,徜徉学海,学业日益精进。大学四年期间,他连续在《中央日报》上发表了《杜甫论诗》《论杜甫的创体诗》《论杜诗的诙诡之趣》等近十篇杜甫研究系列论文,从而引起学界瞩目。唐人以下,研读注释老杜诗歌者代不乏人。至有清一代,更成为显学,号称“千家注杜” 。而家父《杜甫论诗》一篇则新辟蹊径,倡导从杜甫诗学理论的角度去重新观照杜诗。其开篇有云:“文学创作家虽不必为文学批评家,然必自有其文学理论无疑也。故欲研究某文学家之作品,与其求诸他人之评论,固不如求诸其人自己之理论。杜甫之诗,雄伟宏丽,夐绝千古,历代论之者多矣。然而管窥蠡测,穿凿附会,于古人‘以意逆志’之义,鲜有当也。杜集论诗之语,散见各篇,往往自道心得,残膏剩馥,沾溉后学。兹撷其尤要者而条贯之,不惟杜公之诗学理论昭然若揭,持此焉以治杜公之诗,亦事半而功倍矣。”又如《论杜甫的创体诗》一篇 ,在剖析杜诗的创新求变时有云:“杜甫之诗,如汉魏之浑朴古雅,六朝之韶秀藻丽,无一不备,然亦无一句一篇蹈袭前人,纯然为杜甫之诗,知变故耳。变古不易,创新尤难,杜甫之创体诗,固自不多,然亦非他家可及也。” “自甫以后,在唐如韩愈李贺之奇险,刘禹锡杜牧之雄杰,刘长卿之流利,温庭筠李商隐之绮艳,以至宋金元明清诗家之称巨擘者,无虑数十百人,各自炫奇翻异,斗新竞巧,而少陵乃无一焉不开其端,岂非以其 ' 创 ‘乎!”其所开创治杜诗之门径,迄今对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仍具示范意义。

  与此同时,家父还在《和平日报》副刊开辟《敏求斋随笔》专栏,先后用文言发表关于诗歌理论批评随笔七十馀则。试观其随笔《钱牧斋其人其诗》一则,其内有云:“牧斋以明臣仕清之故,为世所诋,然观其' 千载汗青 ’云云,显有寄托。且遗老如黄梨洲 、石道济等,皆与之投分。牧斋死,梨洲亲至其家 ,自为祭文,焚于灵床之下,外人莫晓其语,则其人如何,尚待论定也。” “牧斋天才学力,两皆夐绝。尝从憨大师德清游。辑有《内典文藏》一书,晚年又着《楞严蒙求》 。故除镕经铸史外,长参佛语,是其特色……《昭昧詹言》称 钱牧斋 多用禅典,最俗而憎。然诸子百家,何者不可入诗,方氏之言,非笃论也。” 又《好意翻新》一则有云:“好意多前人所有,但能翻而新之,即成好语。” “写景则如魏澹云:‘出帘飞小燕,映户落残花 。’少陵云:‘杂花分户映,娇燕入帘回。’句法互换,而意趣更佳。放翁云 :‘ 杨花穿户入,燕子避帘低。’本于杜句,而姿致不减。凡此皆取其意境,遗其形骸者也。” 记得有人曾云,中国现代已无人再能以文言撰写诗话着作。而家父的这些随笔,倘裒辑为专集,则实为中国现代用文言所撰之诗话着作也。

  就诗词曲创作而言,家父在当时文坛上已崭露头角,先后于《中央日报?泱泱》《和平日报?今代诗坛》上发表了大量诗词曲作品,受到时人赞誉。南京青溪诗社和白门雅集,都邀请他参加。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先生主持“丁亥九日紫金山登高”,与会名流七十馀人,家父在座中最年轻,却因一首五古长篇《丁亥九日于右任先生简召登紫金山天文台得六十韵》而才惊四座。该诗其后在《中央日报》上发表。着名诗人陈颂洛曾有诗推誉说:“二十解为韩杜体,美才今见霍松林。”他于此阶段所填诸词,亦同样在当时和后来受到方家的赞赏。如《莺啼序?寄友人》长调,陈匪石先生赞云:“参梦窗三首定四声,守律极严,而浑灏流转,舒卷自如。沉厚空灵,虚实兼到,已入梦窗佳境。”又如《瑞龙吟?豁蒙楼和清真》长调,施蛰存先生赞云:“得清真法乳”。钱仲联先生亦曾赞云:“至松林为词,出入清真、白石间,昳丽多姿,一扫犷悍之习,一如其诗之卓绝。”按家父大学毕业以前所作之诗词已编入《青春集》,由西安出版社出版。

  1951年初,家父入西北大学师范学院执教。后学院更名西安师范学院,即今陕西师范大学之前身,从此家父即开始他在陕西师范大学讲坛上执教60馀年的教学生涯。在教学中,他始终坚持教研相长的原则。如50年代初上文艺课时,在一无教材、二无教学大纲、三无参考资料的情况下,筚路蓝缕,从而撰写出建国后最早的一部新型文艺理论教科书《文艺学概论》 ,泽被后学。在教授古代文学课程时,即围绕教学撰写大量古代文学的学术论文。在具体讲授古代作家、作品时,即居高视远、抉微探幽,撰写出大量颇为精妙的鉴赏性文章。在讲授古文论课程时,则先后推出大量的古文论论文、古文论笺注和古文论教材。今择其大要而言之。

  在古代文学研究领域,元曲方面,1955年,家父为讲好元曲的代表作《西厢记》,先考查其各种版本和书中难解的方言俗语,写成《评新版〈西厢记〉的版本和注释》一文,其中关于“掐”、“一弄儿”、“撒和”等十几个词语的训释,纠正了以往的误解,为此后元曲注释者所采用。接着完成了《西厢记简说》一书,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小说方面,在20世纪50年代初还少有新的论着可资参考的情况下,他即就明清的四大名着发表了一系列论文,开时代风气之先。

  唐宋文学方面,家父则先后发表相关论文数十篇,多在学术界产生重要反响。如《评<谈白居易的写作方法>》一文,针对建国初认为“卒章显其志”是白居易诗歌创作的基本写作方法的流行观点,指出“卒章显其志”并不是白居易成功的“写作方法”,而是其部分“讽喻诗”的败笔。白居易的许多优秀诗作,都寓思想倾向于完美的意境,而不是于结尾说明主题。此文一出,在当时文坛产生巨大反响。又如《从<山石>看韩诗的本色》一文,通过对韩愈代表作的考查,纠正了多年流行的韩诗一味“险怪”的论断,指出“文从字顺,雄厚博大”,乃是韩诗的本色。《论白居易的田园诗》一文,针对历来论唐代的山水田园诗,只提王、孟、韦、柳而不提白居易的倾向,通过大量例证,指出白居易摆脱了“唱田园牧歌”的传统,写出了广大农民受剥削压迫的田园生活本质,为田园诗开拓了新领域。《唐诗与长安》一文,则对作为唐王朝京城的长安在唐诗发展过程中所起的巨大作用作了全面论述,填补了唐诗研究中的空白,启当今“长安学”研究之先河。《论唐人小赋》一文,扭转了昔人不重唐赋的观念,阐发了唐赋的成就。此文发表后,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在座谈新版唐代文学史时,特意指出,当初编写唐代文学史时未列专章论述唐赋,是一个失误!

  在古代文论研究领域,家父的研究成果也颇为丰硕。20世纪60年代起,在讲授古文论课程时,他即对《滹南诗话》《瓯北诗话》《原诗》《说诗晬语》四种诗论专着进行重点研究,悉心校勘、标点、注释,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收入《中国古典文学理论批评专着选辑丛书》,分别于1962年、1963年、1979年出版,对中国古代文论的研究起到了推动作用。有专家指出:“我国学术界对《原诗》等的研究,是从霍松林先生的校注本问世之后开始起步的” 。此外,家父还撰写有大量古文论方面的论文,如《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提倡题材、形式、风格的多样化是我国古代诗论的优良传统》《“诗述民志”——孔颖达诗歌理论初探》等,对古典诗论的研究有所开拓。与此同时,又受国家教委委托,先后主编高等学校文科教材《古代文论名篇详注》和《中国近代文论名篇详注》,被全国多个高校文论课程所采用。为给古文论研究者提供方便,还精心主编有《中国历代诗词曲论专着提要》 ,并主编《万首唐人绝句校注集评》,皇皇三巨册。在古诗文鉴赏方面,家父亦为古诗文在全国的传播与接受做出了重要贡献。此处不再赘言。

  还记得“文革”初,因主张形象思维,家父被其时尚存的西北局定性为“西北地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学术权威”,专门组织批判。当“文革”中各级机关瘫痪后,家父又被校内造反派组织轮番进行批斗、抄家、关牛棚、监督劳改、挂牌游街。在最困难的日子里,家父被关押一室,吃饭则由我从家中送去。每当送饭时,监改者还对我送去的饭菜要进行检查。后来,随着运动的深入,学校被“揪出”的“牛鬼蛇神”竟多达一百馀人,家父的境况才略有改善。除每天须写“思想汇报”外,还被允许用毛笔在红纸上抄写《毛主席诗词》。当时,我对此并不理解。后来,当家父将抄好的《毛主席诗词》用针线缝制成册,交我们子女人手一册时,看着其中或楷或行、笔力刚劲的“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北国风光”之句,我才隐然感到其中所凝结的浩然之气。我迄今仍珍藏着这本家父手抄的《毛主席诗词集》,结尾落款为“1968年3月录于(教学)五楼玻窗葵心”,我一直未解其意。多年后,家父才向我解释起这一落款中“玻窗”的含义:所谓“玻窗”,实“铁窗”之喻也。当时不能明写,故以此暗寓他正受到批斗关押的险恶境况。家父是在用当时他唯一能采取的这样一种方式向黑暗势力进行抗争!而粉碎“四人帮”后,随着科学的春天到来,家父则争分夺秒地投入到教学和科研中去,在辛勤培养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的同时,夜以继日地着书立说,全力以赴地夺回被“十年动乱”所耽误的时间。

  鉴于家父半个多世纪来为学校发展和建设作出的重大贡献,2014年10月,陕西师范大学70周年校庆之际,师大校方决定授予家父“陕西师范大学杰出贡献奖”,奖励100万元人民币,这也是师大建校以来的唯一一例。当家父获悉校方的这一决定后,提出用其中的一半50万元设立“霍松林国学奖学金”,以奖掖后人,弘扬学术,充分显示出家父的高风亮节。现在,首届“霍松林国学奖学金”已评出,并已颁发。

  作为陕西师范大学70周年校庆学术活动之一,“霍松林艺术馆”于2014年在师大正式开馆。开馆仪式上,时任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委员会副主任张岂之先生代表教育部致词。张先生在致词中说:陕西师范大学建立霍松林艺术馆是非常正确的决定,是众望所归。霍先生是我国着名的人文学者,其作品“以文传道,以文化人”,建树极高。霍松林艺术馆的建立,将有利于提高整个社会的人文素养,也将进一步推进陕西师大人文社科学术研究取得更大的成绩!中华传统文化的延续和发展,依赖一代代的传承和推进。张岂之先生的致词,恰是对家父60多年来为往圣继绝学的辉煌学术事业的概括。

  “根基一脉蕴秦陇,学海百年彰宋唐”。此为中华诗词学会会长郑欣淼先生电传我之为家父所作挽联也。今天,家父虽已返道山,但他的高尚学术风范和辉煌学术业绩必将激励一代代学人不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