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雨下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清晨,我便打一把泛黄的油纸伞,踩着齐脚的雨水,来到了解放路47号。此刻院子里的积水已经退尽,张爸头顶草帽佝偻着腰正细致地侍弄着土台上一簇簇叫不上名的花草,给烟雨濛濛的小院平添了几分“江南式”的美景。
十多年来,每逢天雨,我都毫不间断地要到院子里来看看水情,最让人牵肠挂肚的就是院子里仅有的这座二层楼阁,它是我市木质楼阁中为数不多的古式建筑之一,由于年久失修,显得伤痕累累……我对院子的感情,不亚于生我养我的故园之下,因为在这座古老神秘的庭院里,我曾工作生活了十多年,它几乎占据了我人生的大半个回忆。
解放路47号院地处我市秦州区西关,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那时的西关还没有旧城改造,从原大同路口以西,到处都是大兴土木,店铺林立,商品琳琅满目,交易十分繁荣。还有两家知名的老字号企业安泰堂药店和桥店子餐馆。每天午饭时刻商贩和行人磨肩接踵,需半个小时才能通过,上班迟到几乎成了家常便饭。解放路47号院是我所在单位的办公地址,那时院子里又从事食品批发业务,从早到晚行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它与原陇陕省会馆遥遥斜对,又与忠义巷仅有一院之隔,形成了古西关一道独特的人文景观,常常吸引行人驻足观看,留连忘返。
清晨的太阳冉冉升起,两扇古香古色高大的朱门,寓意平安的花瓶门环,在阳光的照耀下更加光彩夺目。沿着平展的水泥地进正门入内,院子里的建筑古朴典雅,气象万千,由北向南而行,有直通人间天上之境界,院前庭建有东西对称房屋,白墙青瓦,青苔碧绿,古柏参天,门对着门,窗看着窗,仿佛诉说着昨日的往事与沧桑,中间一条细长的通道,延伸至后庭院。飞檐斗拱的过厅雕梁画栋,钟声悠悠,由于久经风吹雨淋,略见上面残迹斑斑,蛛网密集。后庭院呈正方形,东西房屋高低对称,主次分明,院内芳草凄凄,鲜花争奇斗艳,两口高大的水缸鱼翔荷漂。后院的二层楼阁,是整个庭院的精典之作,它除了汇集了古代能工巧匠的智慧之外,更像一位资深威严的老者,让后人赋予更多的敬仰和深情厚爱。十多年来,我曾多次探询有关小楼的建成年代和使用情况,但收效甚微,没有找到相关的文字记载。据市建设局一位资深专家介绍,从木楼的建筑风格和整个庭院布局综合分析,类似于明朝后期建设和清朝中期建筑两部分,非一般达官显贵之邸。然后在九十年代后期北房拆建时有民工从房脊内得房课一本,上面记载此房为康熙二十一年所建。后来我从一位共事多年的老领导讲述中得知,他听老人说此院在清朝后期曾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庙堂,到民国时期这里曾开过银行,照对院内的两株参天古柏和掩埋在地下的钱庄,印证了那段历史并非空穴来风。从这个院子里走出来的人大多数都已年过半百或已逾古稀,每当忆及院子里曾发生过的如烟往事和荣辱兴衰,他们都显得那样热烈、那样情不自禁。
无论它是达官显贵的居家寓所,还是香火鼎盛的神武庙堂,那都将成为过去,毕竟多少年的繁华与衰落如过眼烟云,但曾经发生在上个世纪的两件往事在解放路47号的漫长岁月中曾翻滚过两朵耐人回味的浪花。一是民国时期此地曾开过钱庄(银行),九十年代后期,在维修房内房屋时,产生的建筑土坯无法处理,从院中央打开钱庄拱顶,将土坯回填了,当天中午趁民工休息之际,我只身从凿开的洞穴内猫身进去,眼前的情景让我大吃一惊,钱庄南北走向,呈长方形,用条形青砖砌成,彩虹状拱顶,且里边特别干燥,在钱庄西北角有自下而上出口一处,残留防盗安装措施二重,地面出口在西房内一墙角,多年前已被封死。后来听说老人们夏天常在里边乘凉。二是曾是红极一时的保守派指挥部。参加工作那年,我是二十刚出头的小伙子,对文章那段历史几乎是陌生的,一位年事已长的老者几杯白酒下肚之后,讲述了当年发生在此地的那段历史,某某人的胳膊在与造反派激战中被打断,某某人在黑夜被打死在路旁云云,听得我瞠目结舌。后来我在库房内曾目睹和翻阅了文革期间这里使用过的扩音机、红旗杂志、样板戏唱片等诸类东西。
初到天水那年,我孑然一身,居无定所,承蒙单位领导关照,我很幸运的住进了前庭院的一间小屋,从此开始了我人生的奋斗历程。单位上那时青一色的年轻人,时常这里欢声笑语,春天我们一起植花种草,夏天一起聊天乘凉,冬天一起扫雪堆雪人,把两个庭院拾掇的干干净净……
往事如烟,院子经过两次马路拓宽之后,大部分建筑已经拆得荡然无存,两棵古老的柏树已不知何时被砍,只留下孤独的小楼在风雨中是那样的凄凉,机关又选择了新址。昔日的繁华又归于宁静,偶尔有三三两两的老人在来来去去。
(辛剑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