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天石

　　一、宋子文舌战丘吉尔,蒋介石非常重视

　　1943年5月20日,美国总统罗斯福与英国首相丘吉尔等人在华盛顿举行太平洋会议。中国外交部长宋子文应邀参加。会议的主题是讨论对日作战,特别是讨论同盟国对在缅日军的协同作战问题。

　　不料,丘吉尔在发言中,突然说:

　　最近听说,中国有集中队伍进攻西藏之说,使该独立国家大为恐慌,希望中国政府能保证,不致有不幸事件发生。(《战时外交》(三),第233页)

　　为了侵略西藏,英国长期在“主权”(sovereignty)和宗主权(suzerainty)两个概念上玩弄花招。但是,英国官方仍然不得不长期承认“中国对西藏拥有宗主权”。现在丘吉尔以首相身份,在太平洋会议这样的国际场合公然声称西藏是“独立国家”,是一件十分严重的事情。因此,宋子文立即反驳:

　　并未听说有此项消息。西藏并非首相所谓独立国家。中英间历次所订条约,都承认西藏为中国主权所有,当早在洞鉴之中。

　　在宋子文的严词反驳下,丘吉尔不得不表示:“西藏为不毛之地,英国对之并无野心,只希望吾人此时集中精力,对付共同敌人,万勿分耗力量而已。”

　　会后,宋子文立即致电蒋介石汇报。蒋于23日回电:

　　邱(丘)吉尔称西藏为独立国家,将我领土与主权完全抹煞,侮辱实甚,英国竟有如此言动,殊为联合国共同之羞辱,应向罗总统问其对于邱(丘)言作何感想,及如何处置。西藏为中国领土,藏事为中国内政,今邱(丘)相如此出言,无异于干涉中国内政,是即首先破坏大西洋宪章,中国对此不能视为普通常事,必坚决反对并难忽视。(《委员长来电》,宋子文文件,61-2,美国胡佛档案馆藏)

　　《大西洋宪章》,1941年8月美国总统罗斯福与英国首相丘吉尔在大西洋北部的一艘军舰上所签署的文件。该文件宣称:美、英两国不寻求领土和其他方面的扩张,不承认法西斯通过侵略造成的领土变更。它促成了国际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的形成,成为后来联合国宪章的基础。丘吉尔的发言是对《大西洋宪章》的赤裸裸的破坏。

　　由于《宪章》是罗丘二人共同签署的,因此,蒋介石要宋子文询问罗斯福,“对于丘言作何感想”,“如何处置”。“西藏为中国领土,藏事为中国内政。”蒋介石的这通电报,义正词严,表达了中国人民对丘吉尔谰言的强烈愤怒。

　　同日,蒋介石再次致电宋子文,说明“我政府只有对藏开辟公路,以利运输,而决无集中十一个师进攻西藏之事,此说完全为英国所捏造。”

　　他指示宋子文,“除照前电之意应向罗总统严重表示,英国在事实上已首先破坏大西洋宪章矣。”他特别关照宋,在与罗斯福谈话时,“此首先二字应特别注重”。(《委员长渝来电》,1943年5月23日,宋子文文件,61-2。胡佛档案馆藏)

　　一日之内,连发两电,说明蒋介石对这一问题的极端重视。

　　二、丘吉尔关于西藏言论出台原委

　　英国早就觊觎西藏。自19世纪始,英国即积极拉拢西藏政教界的上层人士,力谋侵略西藏；在西藏政教界的上层人士中,也有人投靠英国及其在印度的殖民政府,希冀将西藏分裂出去。抗战期间,中国忙于抵抗日本帝国主义,英国却乘机加紧侵略西藏。

　　1940年6月,英国屈服于日本压力,一度封闭中国的对外通道——滇缅公路,中国政府计划另建由印度经由西藏通往中国内地的中印公路,用以运输国外援华的抗战物资,但是,英印政府却授意西藏地方政府——噶厦反对,不准勘测人员入境。

　　1942年初,英印政府为了保住“将来的利益”,提议美国援华物资可以从印度,经西藏运往中国,但噶厦仍然拒绝,声称“在这场战争中保持中立”,“不能够同意为了把货物运往中国而利用西藏的土地”。(Richardson,H.E.,Tibetan　Precis,Government　of　India　Press,1945,p.71.转引自陈谦平《抗战前后之中英西藏交涉》,三联书店2003年版,第151页。)

　　同年5月,英国政府提议用驼运的办法将援华物资经拉萨运往青海的巴塘或玉树,但噶厦却提出“只有在西藏、中国和印度三方达成协定的情况下,他们才同意开辟通道”。1943年4月,更下令停止所有从印度,经西藏运往中国内地的货物(驿运)。7月,噶厦擅自成立“外交局”,为进一步和中央政府分裂作准备。

　　对于西藏噶厦的行为,蒋介石最初持“暂时隐忍”态度。1942年8月,蒋介石偕宋美龄视察甘肃、青海等与西藏接壤地区,其预定工作科目中有“抚慰蒙、藏、回各民族”的安排。(《蒋介石日记》(手稿本),1942年8月22日。)

　　同月23日日记云:“文化团体应以喇嘛为中心”。

　　28日日记云:“只要藏政归中央统治,不受外国牵制足矣。中央之所以必须统制西藏者,其宗旨全在解放藏民痛苦,保障其宗教与生活自由,而不被外国所愚弄与束缚而已。”(《蒋介石日记》(手稿本),1942年8月28日。)

　　可见,蒋介石这时的治藏方针主要在控制西藏分裂主义者的活动,防止外国侵略。

　　同年10月,国民政府研拟与列强谈判,解除鸦片战争以来的不平等条约。蒋介石决定乘机要求英国政府“取消西藏关系之不平等特权”,在日记中表示“应积极与坚决进行”。(《蒋介石日记》(手稿本),1942年10月25日。)

　　同时,蒋决定,在次年10月前,派兵进驻西藏东北部的昌都,在保持军事压力的前提下,“用政治方法解决西藏问题”。(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第314页。)

　　1943年4月,噶厦下令停止汉藏之间的“驿运”后,青海马步芳的军队奉命开向青藏边界。同年5月12日,蒋介石在重庆召见西藏驻京办事处主任阿旺坚赞。阿旺坚赞要求蒋“制止军事行动”。蒋介石答称:“调动军事,乃一方防止日寇勾结西藏,一方保护修筑中印路及驿运。”

　　他提出五项要求,希望藏方遵照办理:1、协助修筑中印公路；2、协助办理驿运；3、(中央政府)驻藏办事处商办事件直接与噶厦商量,不经“外交局”；4、中央人员入藏,凡持有蒙藏委员会护照者,须照例支应乌拉；5、在印华侨必要时须经西藏内撤。蒋称:“如西藏能对此五事遵照办到,并愿对修路、驿运负保护之责,中央军队当不前往,否则,中央只有自派军队完成之。”

　　蒋并称:“中央绝对尊重西藏宗教,信任西藏政府,爱护西藏同胞。但西藏必须服从中央命令,如发现西藏有勾结日本情事,当视同日本,立派机飞藏轰炸。”(《西藏地方历史资料选辑》,三联书店1963年版,第157页。)

　　蒋介石觉得,他的这一谈话是对西藏上层某些人物的警告,在日记中写道:“对西藏代表严正态度,使西藏政府夜郎自大者有所觉悟,非此不可也。”(《上星期反省录》,《蒋介石日记》(手稿本),1943年5月16日。)

　　蒋介石调动军队,是在噶厦一再抗拒援华物资经西藏内运的情况下作出的决定,目的是施加压力,以达到修筑中印公路,恢复驿运的目的,并不真想动武。但是噶厦却慌了手脚。

　　1943年4月,噶厦致函英国驻西藏代表:“请求我们最大的盟友英国政府,通过印度政府给与我们尽可能的援助,以支持和维护我们的独立地位。”

　　5月4日,英国大使薛穆拜会中国外交部次长吴国桢,声称中国军队已由西宁开至青海南边,西藏当局深感不安,希望中国政府能表示无此事实,以便转告西藏当局,令其安心。

　　吴国桢答称,对此不甚明了。他坚定地表示:一国内部军队的调遣,实与另一国无关。至于一国之中央政府与地方接洽事件,无论其友国如何友好,亦无友国代为转达之必要。吴国祯提醒薛穆,希望阁下不提此事。

　　薛穆在吴处碰了钉子后,英国外交部仍于5月17日指示薛穆“驳斥”吴国桢,并且告诉中国政府,这个问题已经提交英国政府,并将在太平洋会议上提出讨论。

　　事后,蒋介石指示吴国桢,退回薛穆照会。蒋称:“西藏为中国领土,我国内政决不允许任何国家预问。英国如为希望增进中英友义,则勿可再干涉我西藏之事。如其不再提时,则我方亦可不提；如其再提此事,应请其勿遭干预我国内政之嫌,以保全中英友义。”(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档案,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

　　与此同时,王世杰则请杭立武以私人关系会见薛穆,劝他勿再提此事。(《委员长来电》,1943年5月23日,宋子文文件61-2。胡佛档案馆藏。)

　　丘吉尔在太平洋会议上的发言,正是英国政府一系列动作的重要一环。当时,罗斯福表示,正在采取步骤,增进援华空军的战斗力量及运输力量,空运数量将大大增加,陈纳德的空军力量将增加三倍。英国首相丘吉尔也表示,愿派遣驱逐机三队赴华。

　　但是,话锋一转,丘吉尔却谈起了西藏问题,目的是要挟中国。

　　三、蒋介石大为动怒,指责丘吉尔“帝国主义真面目暴露”

　　蒋介石接到宋子文的电报后,大为动怒,在日记中写道:

　　昨日傍晚,接宋电称:华会廿一日会议中,丘吉尔突称“西藏独立国,中国在此获得空军接济之时,不宜对藏用兵,并将其对中英美一月间加尔各答会共同进攻缅甸决议完全推翻、否认,此诚帝国主义真面目暴露,不仅为流氓、市侩所不为,而亦为轴心、倭寇所不齿。(《蒋介石日记》(手稿本),1943年5月23日。)

　　缅甸自19世纪80年代沦为英国殖民地。1942年初,日军入侵缅甸。同年2月,中国远征军进入缅甸,支援英军作战,同时打通国际通道,但是,英国却态度消极。

　　1943年1月,罗斯福、丘吉尔在北非的卡萨布兰卡(卡港)会议,决定对缅作战计划。同年2月,中、英、美三方在印度加尔各答会议,进一步达成攻缅协议。

　　但是,到了太平洋会议上,丘吉尔却力图否认,声称加尔各答会议,“只有计划,并无决议”,“英军事当局如有允诺,实属越权”。(《战时外交》(三),第234页。)

　　对丘吉尔的背信言论,蒋介石自然十分恼怒。再加上丘吉尔声言西藏是“独立国家”,蒋介石自然更加愤怒了。

　　多年来,蒋介石对英国政府和丘吉尔向无好感,这一则日记,将蒋介石对英国政府的不满倾泻无遗。在蒋看来,丘吉尔不仅是“帝国主义”,而且是“流氓、市侩”,所干的事,连德、意、日这样的轴心国家也不会干。

　　蒋介石寄希望于罗斯福出面主持公道,但是,他又担心罗斯福和稀泥,当和事佬。

　　5月25日,他在日记“预定”栏中写道:“复子文电,对藏事应坚决表示”。

　　果然,在再次致电宋子文时,蒋称:

　　关于西藏问题,不能轻忽,应照前电对罗总统严重表示,使其注意。如罗总统有勿因此发生意外之语,则我更应申明立场、主权为要,否则其他军事要求与我之主张更被轻视,以后一切交涉皆必从此失败矣。切盼遵令执行,勿误。(《委员长渝来电》,1943年5月25日。宋子文文件,61-2。胡佛档案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