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晓宜专栏 ■
天水之名

天水因一碗麻辣烫而悄然走红,仿佛一夜之间,这座西北小城的名字便随着辣香飘散到了大江南北。外地的朋友发来消息,语气里带着好奇:“天水,这么好听的名字,是何时出现的呢?”
我望着窗外的远山,想了许久,给他转发了《天水日报·文化周刊》几年前做过的一个专版——“为天水正名”。那上面,赵逵夫、程遂营、刘雁翔、雍际春、夏朗云、王若冰等一众学者,各抒己见,围绕着“湖水说”“注水说”“河汉说”展开了一场温文尔雅而又针锋相对的辩论。读罢那些文字,仿佛能听见千百年来时光的回响,在学者的笔尖下缓缓流淌。
从他们的论述中,大致可以梳理出几条线索:其一,天水之名,可上溯至先秦,乃秦人所命名;其二,“天水”二字,取意于“天汉源头”,与汉水上游的地理方位息息相关;其三,汉武帝元鼎三年(亦有作元狩三年者),天水郡设立,“天水”之名始见于典籍,至今已有两千一百余载。
如此算来,天水的名字从先秦的晨雾中走来,至少已跋涉了两千三百余年历史。即便从汉武帝设郡算起,也逾两千一百多年。在时间的河流里,这无疑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古城。
当然,除了专家们从考古与史籍中打捞出的这些确凿证据,民间还流传着更为浪漫的想象——“天河注水”“天一生水”。这些美丽的传说,像是一朵朵从云端飘落的花,为天水的名字镀上了一层诗意的光泽。我想,一个地名若能让人们在千年之后仍然忍不住去想象、去编织故事,那它便不仅仅是一个地理符号,而是一种文化的召唤了。
事实上,天水的地理位置,也当得起这个名字的优渥。境内河流纵横,南部有西汉水,自天水源起,悠悠流向长江的怀抱;北部有渭河、葫芦河、牛头河,一路奔涌,汇入黄河的洪流。天水,便这样静静地站在长江与黄河两条母亲河的分界线上,像一位从容的守望者,既不偏袒南方的温婉,也不疏远北方的雄浑。于是,这里夏无酷暑,冬无严寒,四季在温柔中流转。
纵目远望,昆仑山脉的余脉渐渐没入黄土层的温柔乡里,秦岭山脉则从这里悄然崛起,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为苍茫的黄土披上了碧绿的盛装。这绿,不是江南那种湿润得能拧出水来的绿,而是一种沉静的、厚实的、带着黄土体温的绿。天水便安卧在这片绿意之中,孕育出了肇启文明、一画开天的伏羲氏,也见证了秦人的崛起与西行。后来,丝绸之路从长安向西延伸,天水便成了途中的重要驿站,过往的商旅、戍卒、文人墨客,都曾在这里驻足、凝望、叹息。
那时的天水,自然没有今天这碗麻辣烫般神奇的美食被广为传播。但街巷深处,自有呱呱、凉粉、浆水这些朴素的味道,在寻常百姓的锅碗瓢盆中代代相传。而矗立于西秦岭深处的麦积山石窟,那一尊尊俯视人间的佛陀,以及伏羲庙里绵延不绝的香火与祭祀,其流传之深远,底蕴之厚重,又岂是一碗麻辣烫所能比拟的?
我想,先秦时期的秦人在为这片土地取名时,或许早已掌握了某种“密码”——让“天”“水”二字,在简约大气之中,涵盖了一个地方最为深沉的文化想象。
前几日,我的同事出于好奇,专门查阅了中国所有市、县的名称。在三千二百多个名字中,带“天”字的不过十三,带“水”字的也仅三十八。而“天”与“水”这两个极小概率的字,偏偏组合在了一起,落在了陇上这片土地——这是偶然,还是冥冥之中的必然?
天水素有“羲皇故里”之称,相传伏羲氏便诞生于此,他仰观天象,俯察地理,一画开天,创制了八卦。那八个卦象——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用今天的话来说,便是天、地、雷、风、水、火、山、泽。这是八种最为典型的自然现象。八千年前,人类尚处在新石器时代的蒙昧之中,面对风雨雷电、山川泽野,心中充满了恐惧与困惑。而伏羲,却将这八种天象跃然于盘上,用阴阳二分的方式去理解这个世界——那是一个何等伟大的时刻!当人类第一次试图用符号去捕捉自然的脉搏,文明的火光便在这一刻悄然燃起。
如今,我们当然可以用科学去解释风雨雷电的成因,可以用气象学、地质学去剖析山泽水火的机理。但每当我读到伏羲八卦的传说,心中总不免生出一种奇妙的感慨:那个诞生了伏羲、诞生了八卦的地方,竟然恰恰被命名为“天水”——取八卦之中“天”与“水”两个卦象,组合成了一个名字。这究竟是后人的巧合附会,还是历史深处的某种必然?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隐喻:天与水,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代表着高远与超越,一个象征着流动与滋养。二者合一,便构成了这片土地最为本质的精神气质。
古人相信,汉水来源于天河,来源于那座上应于天的昆仑圣山,来源于连接昆仑山的陇上高原那广袤而深厚的地层之中。直到今天,这片黄土高原依然相对多雨,地下水丰富,泉水众多,仿佛在默默印证着古老的传说。
天水注定会被世人越来越了解,不是因为一碗麻辣烫,而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坛深埋地下的老酒,时间愈久,愈散发出悠长的醇香。当人们循着这香气走来,便会发现:在这片黄土与青山交织的土地上,有河流的密语,有佛陀的微笑,有八卦的玄思,还有一条绵延数千年的文明之河,静静流淌。
夜深了,窗外的风从秦岭那边吹来,带着森林与泥土的气息。我想起朋友的那个问题——“天水这么好听的名字,是何时出现的呢?”我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其实从未“出现”过。它一直就在那里,在三千年前的秦人口中,在两千年前的汉简之上,在伏羲仰望过的星空之下,在每一滴从天空落下的雨水中,静静地等着被人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