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仙人崖观音殿壁画及题记考释

□周子杰

　　摘要：仙人崖观音殿壁画融合《西游记》神祇形象，描绘观音率众神于海上降服蛟龙与女妖的场景，生动诠释《观音菩萨普门品》中“救罗刹难”的信仰主题，同时通过海浪纹饰与龙王塑像构建水域叙事空间，反映出民间祈雨禳灾、追求风调雨顺的世俗愿望。题记分析揭示观音殿由信众集资建造，且同一捐建人亦参与附近道教殿宇的营建，体现了清代秦州地区佛道信仰交融、宗教实践趋于功利与世俗化的特点。为探讨佛教中国化、民间信仰与地域文化互动提供了重要实例。

　　关键词：仙人崖 观音殿 三教合一

　　甘肃省天水市麦积区的仙人崖石窟群，作为陇东南地区重要的宗教文化遗产，融合了石窟艺术、古建形制与多元信仰于一体，其中清代营建的观音殿尤具特色。该殿不仅有着罕见的三观音塑像组合，还保存了清代绘制的《西游记》神祇群像壁画，图像系统融合了小说叙事与观音信仰，是探讨晚期佛教艺术世俗化与地方化的重要个案。目前相关研究对其图像源流、主题表达及信仰实践尚缺乏系统探讨。有鉴于此，本文拟在前人考察基础上，对观音殿壁画内容进行详细辨识与考释，深入解读其图像来源、叙事主题及其与《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的文本关联。同时，通过对关联题记的对比分析，探讨清代秦州地区工匠传承、信众供养模式以及佛教与民间信仰、道教之间的互动关系。

　　一、观音殿壁画考释

　　观音殿左壁左上方绘有孙悟空手持金箍棒正于云端向前奋进，一红发天神脚踩祥云，持斧欲砍。善财童子手持净瓶对准蛟龙，瓶口插几支柳枝，下方海水中一蛟龙游水急奔。后有一天神红发红须，三头六臂，手中各执法器，乘神兽驾云追赶。天神后跟随一韦陀，下方二郎神及天狗紧随不舍，后方哪吒左手执火尖枪，右手举起乾坤圈作势欲砸。右壁绘女妖骑白龙手持三叉戟在海浪中奔逃，前有一红发小妖摇旗呐喊，上方有哪吒、孙悟空、二郎神等追赶，后方观世音、韦陀及红发天神立于云端观战，女妖身后有善财童子双手持鱼篮，探身向女妖做收服状。
　　观音殿壁画的构图布局体现出清代民间画工精湛的空间处理能力与叙事意识。画面采用“分层叙事”与“环形包围”相结合的方式：上方祥云缭绕，诸神驾云而行，构成天界动态场景；中部以波涛海浪为主体，蛟龙、女妖奔逃其间，形成水域战场；下方则通过连续的海浪纹饰将三壁画面连为一体。这种上、中、下三层空间划分，不仅营造出强烈的视觉纵深感，亦暗合中国传统“天、地、水”三界观念，赋予图像以宇宙观层面的象征意义。
　　在人物安排上，壁画巧妙运用“向心式”与“递进式”两种构图逻辑。观音作为核心人物虽未处于画面中心，却通过众神朝向与动态引导，形成视觉汇聚点；而孙悟空、哪吒、二郎神等角色呈追袭之势，沿对角线方向展开，增强情节动势与紧张感。此种布局方式，既突出了观音的法力统领地位，又保留了《西游记》故事的戏剧冲突，反映出画工在宗教肃穆性与民间叙事趣味之间的巧妙平衡。
　　根据壁画内容推断，壁画中所绘故事应与《西游记》有紧密关联。随着《西游记》在明清之际的广泛传播，其故事情节逐渐演变为民间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当这部神魔小说通过说书、戏曲等多种形式深入市井后，其中蕴含的观音信仰元素也得到了更加广泛深入的传播。因此，选择通俗易懂、群众基础深厚的西游记故事来表现观音信仰就显得非常合理。
　　观音殿壁画虽取材于《西游记》，但在神祇造型、场景细节上已融入鲜明的地域文化元素。例如，手拿巨斧的“红发天神”与韦陀护卫在观音身边这一组合形象就与秦腔《香山寺还愿》中的形象极为相似。这种改编并非随意为之，而是画工与信众在地域文化语境中对经典文本的再创造，目的是使外来叙事更贴合本地信仰认知与审美习惯。
　　观音殿三壁壁画下方皆绘波涛海浪图像，且互相连接，寓示整个壁画故事在水中发生。再结合殿中塑像来看，主尊正观音像旁塑有四海龙王作为胁侍，三尊观音像的底座皆为礁石状，四尊龙王亦立于海浪型台座上。这是当时的工匠有意在构建一个水域叙事空间，暗示向龙王祈雨的活动，体现出了百姓祈求风调雨顺的愿景。
　　《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中对观音菩萨“救七难”“解三毒”“离二求”的功能有着相关记载。其中“七难”包括：水难、火难、风难、刀仗难、罗刹难、枷械难、怨贼难。结合观音殿壁画所描绘的故事情节来看，观音菩萨带领各方神祇在海上与“女妖”“毒龙”“小鬼”作战的景象，正与《观音菩萨普门品》中对于“罗刹难”的描述：“若有百千万亿众生，为求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珊瑚、琥珀、珍珠等宝，入于大海。假使黑风吹其船舫，飘堕罗刹鬼国。其中若有乃至一人称观世音菩萨名者，是诸人等皆得解脱罗刹之难”“或遇恶罗刹，毒龙诸鬼等，念彼观音力，时悉不敢害”相吻合。所以，观音殿壁画所绘制的应是观音救“罗刹难”这一情节，其所想要表现的是观音菩萨救苦救难、庇佑生灵的功能。

　　二、观音殿题记考释

　　观音殿正壁绘有三尊观音像的背光，下方海浪图案与两壁海浪图案相连。白衣观音塑像的左侧绘有一莲花形题记框，框内书有题记：
　　金像一堂 直隶秦州□百户信士吕璞 妻冉氏、王氏男□桥子 乾隆五年五月十五日承
　　在面燃大士塑像右侧也绘有一莲花形题记框，内有题记：
　　像 住持僧人照□ 徒普□、普韦、普莲 孙通□ 信士杨仓、何德、莫立杰室人孟氏、马氏、吴氏 承
　　根据以上题记内容可以推测出观音殿的建造完成时间最迟为乾隆五年，结合题记所处的位置进行分析，可得知观音殿中三尊观音化身塑像是由不同信士出资建造，并书写题记作为证明，以期达到供养礼拜的作用。相似的莲花形题记框在位于观音殿左侧的华严殿中也有发现。华严殿明代始建，清代重修，殿内共有塑像十一尊，正壁中央塑释迦牟尼佛，左侧塑文殊菩萨，右侧塑普贤菩萨，前方两尊供养菩萨。左壁塑像为达摩、僧璨、弘忍三位祖师，右边塑像为慧能、道信、慧可三位祖师。每一尊塑像身旁都标有题记，如达摩塑像身旁题记为：
　　初祖达摩大师 生员郭永清 李氏
　　僧璨塑像旁题记为：
　　三祖僧璨大师 信女人等 赵门郑氏 明继
　　弘忍塑像旁题记为：
　　五祖弘忍大师 信女实真、靳杰、蒲门王氏 明心正海
　　主尊释迦牟尼佛两侧各有一则题记，左侧题记为：
　　施金信士朱邦兴、孙氏、马氏 男福庆 女存姐、小灵 孙庆哇
　　右侧题记为：
　　施金信士张玠 男张天禄、马氏 孙存
　　比对两殿题记可发现，莲花型题记框的形制高度统一，壁画中波浪纹饰的绘画技法也很相似。两殿毗邻，又同在清代修建，故推测绘制两殿壁画的画工应为同一批，且观音殿修建时间与华严殿重修时间相近。
　　而在仙人崖另一处道教洞窟玉皇殿内也出现了类似内容的题记，可与观音殿题记进行对比研究，玉皇殿题记为：
　　承像信士吕蒲 妻冉氏、王氏
　　此两处皆为清代题记，“妻冉氏、王氏”内容一致，故“璞”应为“蒲”。所以这两个洞窟出资造像的信士应为同一人。同一个信士既出资修建佛教洞窟又修建道教洞窟，或是对儒、释、道三教的区别并没有充分的认识，抑或是即使有所认识，他们也并不在意其中的区别，只是全都当作神灵去供奉崇拜，不分彼此，有利于自身即可。这也体现了宗教的世俗化与信仰的功利性。也正是这种包容万物、化繁为简的思想促进了三教的圆融。

　　结语

　　仙人崖观音殿壁画生动融合了《西游记》神祇形象，以海上降妖场景直观诠释观音菩萨救度“罗刹难”的信仰核心，深刻反映了清代秦州民众对消灾解难、风调雨顺的祈愿。题记研究进一步揭示出同一信众跨佛、道两界的捐建行为，清晰映射出清代秦州地区宗教实践的世俗化倾向与三教融通的民间心态。观音殿壁画及题记是宗教信仰与地域文化、世俗诉求交融的珍贵艺术表现，也为佛教中国化的进程提供了有力的实物资料，体现出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多元一体与包容并蓄。
　　（作者单位：西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