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石窟志书的奠基人
——麦积山石窟“大护法”冯国瑞先生麈谈之二
■ 杨清汀专栏 ■
世人皆知莫高窟的“保护神”常书鸿,却不知麦积山的“大护法”冯国瑞。“麦积山石窟”之名起,实始于冯国瑞。
冯国瑞是民国时期典型的通才式人物,在麦积山石窟勘察、研究中,他始终站在历史的前沿和高度看待问题,其所著《麦积山石窟志》使麦积山石窟的价值和学术意义开始为世人广泛关注,且开中国石窟志书体例之先河,从此,中国石窟正式进入正史序列,冯国瑞无疑是中国石窟志书的奠基人。
先生筚路蓝缕,其对麦积山石窟的文化传承与守护精神,亦当为后人所称颂和发扬光大。

■ 冯国瑞著《麦积山石窟志》书影
冯国瑞发现、勘察“中国巴登农”
麦积山处于西秦岭正干森林区,为丹霞地貌,山体如农家积麦之状,故名之。乡谚曰:“砍尽南山柴,才有麦积崖。”五代时期,王仁裕《玉堂闲话》中说:“自平地积薪,至于岩巅,从上镌凿其龛室佛像。功毕,旋旋拆薪而下,然后梯空架险而上。”
就历史上与麦积山石窟结缘的文化名人来说,南北朝时有高僧玄高、昙弘、玄绍等,再就是文人墨客,诸如北周的庾信、唐代的杜甫、五代的王仁裕等等。乾隆三十二年(公元1767年)冬,毕沅授甘肃巩秦阶道,他是有名的大学者和金石学家,在游麦积山时,曾见到过庾信(字子山,小字兰成)所撰的《秦州天水郡麦积崖佛龛铭并序》,诗中称其“兰成铭尚存,文字兼媚妩”。光绪二十八年(公元1902年),吴郡叶昌炽(字鞠裳)典试度陇,虽未往游麦积山访碑,但给桑梓同好刘承干的信中,对“秦之麦积岩摩崖林立”颇有描述。再加上本地文化名人明代胡缵宗和清代张冲翮、任其昌等前贤的诗文记述,乡邦野老的口口相传,冯国瑞虽未入山,而“自幼年即耳熟山中事”,州志上所载毕沅(字秋帆)的《麦积山》诗又令他魂牵神往。当然,他最突出的情怀在于生长梓乡,对这百里名刹,悚然于莫高窟、云冈石窟、龙门石窟诸窟之前车。
冯国瑞的眼光独具特识,在其所著《麦积山石窟志》中,他将麦积山石窟与“希腊巴登农之石质建筑物”(“巴登农”即古希腊遗址帕特农神庙,又译“巴特农神庙”)相媲美,并言“环视宇内,麦积石窟,确为中国今日巴登农”。冯国瑞对麦积山建筑评价如此之高,且如此重视,在于他独具慧眼,加之他又是书法家、金石学家,种种学术功夫,造就了他在考察研究中,始终把麦积山文化当作一部开窟以来历代建筑实物史来看待,故整座山是一项浩大的系统工程,且持续一千多年,是人类文明史上独树一帜的杰作,而不仅仅是石窟问题。这一点,至今人们的认识还远远没有跟上冯国瑞的眼光。
由于历史、风雨、地震、兵燹等因素,至冯国瑞考察时,许多洞窟已无法“梯空架险而上”了。莫高窟之外,“而估客市利,若龙门伊阙及大同之云冈,太原之天龙山,巩县之大力山,支解佛躯,盗毁特甚”。即便如茫茫林海深处的麦积山石窟,亦发生过意大利传教士窃取壁画的事情,颇让他痛心疾首。他把诸石窟的发现,继而盗毁,置于“晚近金石学兴”的文化视野和背景下,其目的在于唤醒当局的重视和维护。为此,冯国瑞忧心如焚,奔走呼号。于是,他证以载籍,进行实地考察。
1941年,应西北师范学院院长李蒸和中文系主任黎锦熙之邀,冯国瑞赴甘任教,道经天水小住。他和几位文友先期整理家乡文献,搜集有关麦积山的材料,趁农历“四月八”庙会之机,与王鼎三、赵尧丞、胡楚白、张自振、冯国珍等,以“对证古本”的方式前往实地调查。这一次,各人分工明确,通过抄录碑文、勘察地形地貌、深入可通龛窟,对石窟的建筑、造像、壁画、摩崖石刻等进行较为系统详尽的研究勘察,并对洞窟编了号,“这是学界首次为麦积山石窟编号”。
其中,他们发现的壁画是从前无人提及的。
冯国瑞考察麦积山石窟,一是用丰富的典籍证以实见;二是在史学特识的前提下,拥有建筑、雕塑、书法、绘画、音乐、佛学等方面的通识能力;三是视野开阔,在与云冈、龙门、敦煌等石窟的比较中,提炼出麦积山石窟的与众不同。
周秦至汉魏,佛教未入麦积山时,他亦有人文方面的精论。尤其是他在和敦煌石窟的比较中,提出了麦积山建窟更早的结论。且认为麦积山的优点在建筑,敦煌的优点在壁画。他通过两地石窟造像、建筑、壁画、背光四大方面二十多个要素的分析,提出如下看法:
过去研究敦煌艺术的人,总是生硬地要说与希腊印度犍陀罗艺术有血肉关系,或者说是融合的,或者说是某些地方还存在西方作风,却忽视了它是我们祖国劳动人民不断创造优良传统的代表作品。敦煌的始建窟在晋代(公元366年),而麦积的建窟时期比较早些。依据历史的证明,是无法反驳的。也就说明了这一艺术传统,可能是由晋、魏(可能指北魏、西魏,笔者注)、北周、唐的政治中心区域附近的邠州、天水发展到敦煌,而不可能由敦煌倒回头来到关内。根据敦煌武周写经时题尾注明由长安写好送去材料,以及中唐帝王及侍臣的壁画。很明显地与阎立本《历代帝王图》是一脉相传的。固然,东西交通的枢纽关系也吸取了不少的外来艺术作风,毕竟掩不了自己的传统。因此,麦积石窟所存在的历史意义相当重大,无疑起了“东修云冈、龙门,西建莫高”一定的示范作用和模仿影响。
此长文虽为成志后所写,但与他多次考察后的观点一脉相承。
冯国瑞在考察中,既揭开了麦积山石窟的神秘面纱,也留下了许多遗憾:一些洞窟已无法进入,一些建筑业已坍塌,一些摩崖无法毡拓。作为金石学家和功深情厚的书法家,在《麦积山石窟志》中,他这样记述:
“麦积山”:三字在东阁大佛像之前面,与崖石同色,久视乃辨,苍古俊逸,为北魏书风。自远视之,一字大可八九尺,势不能施毡拓。当出西魏或北周人手笔。海内摩崖大字,恐无出其右者。
“太平”:二字在七佛阁上层,散花楼废基之上,旧石楼基顶间。左右似尚有字,与“太平”连文,今剥落,只余此二字。其中嵌有粉质,远视较“麦积山”三字为显,可望而知为六朝人书也。
可惜,此两处摩崖,如今更难辨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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