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雾还未散尽时,麦积山已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显出轮廓。那孤峰如农家晾晒的麦垛,赭红色的岩壁被秦岭余脉的绿意簇拥着,却在陡峭如削的崖壁上,藏着令世界屏息的秘密。 车行至山脚下,仰头望见栈道如银线缠绕山间,游人如蝼蚁附在绝壁,于是便想起初读“峭壁之间,佛国悬空”时的疑惑与不解,原来文字的形容总是那么真实贴切而不虚夸。 进山门时,阵阵山风卷着松涛掠过耳畔,麦积山是一座孤峰,海拔一千七百多米,因山峰“状如麦垛”而得名,我却觉得那山峰更像是一位十六国到明清的千年老人,隐身其中,笑看玄奘西行的马蹄踏过山下的渭河,文成公主的车驾扬起的尘埃,宋人的笔墨在壁画上晕染,元人的经幡在山顶飘动。 拾级而上,栈道的木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好像岁月与风的低声絮语。行走间,岩壁上的凿痕似乎带着铁器的冷硬,转角处却撞见一片温润,那是北魏时期的泥塑菩萨,身上的朱红僧衣已在风雨中褪成淡赭,衣褶却依然如流水般流畅,从肩头漫过胸腹,在膝间凝成细密的波纹,一波一波荡漾着千年来被时光反复摩挲的微笑! 泥塑菩萨面部最动人,眉骨如远山含黛,眼窝似藏着半汪清泉,清清亮亮的仿佛能照亮人心,唇角微弯,浅浅的弧线,不似西方雕塑的张扬,也非凡间俗人的轻佻,像初春湖面刚解冻的冰纹,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暖意,又藏着洞悉世事的悲悯。原来,这便是被称作“东方微笑”的佛容。相传在北魏战乱纷飞之时,工匠们在烽火中攀上悬崖,把对和平的祈愿都揉进了陶泥,揉进了泥塑菩萨微笑的佛容之中。 心思婉转间,伸手去触岩壁,指尖撞上冰凉的石头,仿佛摸到了千年前工匠掌心的温度——他们是不是在凿刀落下时曾一次次默念着“愿众生离苦”,才让这微笑里藏着如此深沉的慈爱与宽容,忽然间便懂得这微笑里藏着的坚韧,是在苦难里开出的花,是从绝望中拧出的光,是用粗糙的手掌托举起的对美好与和平的永恒向往。 穿过北魏的窟龛,西魏的造像在更深的岩壁里微笑。秀骨清像,菩萨的脖颈如仙鹤般修长,衣袂带着飘逸的动感,仿佛下一秒就要乘着山风掠过栈道。那微笑也随之轻盈起来,像刚抽芽的柳枝,带着少年人的清澈。 有游客指着菩萨衣纹说:“你们看这线条,多像中原水墨画的飞白。”我在一尊胁侍菩萨像前驻足,她眼睑半垂,目光落在虚空处,唇角的笑意却悄悄漫到眼角,像在凝视某个调皮的孩童,又像在回应远处的晨钟。 我忽然想起史料记载,西魏时期中原工匠避乱西迁,把洛阳的风雅、长安的雍容都刻进了麦积山的岩石。原来艺术从不怕迁徙,它会像候鸟一样,在新的枝头,开出新的花,让人倾心之余总忍不住赞叹,原来艺术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心怀信念就会落地生根,让“东方微笑”里最动人的那一缕目光历经千年风雨,依然能露出最温柔的笑意,让“东方微笑”在麦积山石窟中成为传世芳华! 北周的造像敦厚中带着仿佛普照众生的暖意,面庞丰腴,下颌的弧线如满月般温润,衣纹里积着岁月的包浆。沉在鼻翼两侧的微笑,像老农秋收后坐在田埂上的满足,不声张,却让人踏实。 旁边的供养人造像穿着鲜卑族的窄袖长袍,眉眼间却带着汉人的平和,对着主佛的方向微微颔首,笑容里有虔诚,也有寻常百姓的朴素。这是当时捐资凿窟的乡绅,把自己的模样留在菩萨身边,想让这份庇佑永远照拂家园。望着他衣褶里残留的彩绘,忽然明白,麦积山的佛从不是孤悬云端的神明,他们是沾着人间烟火的街坊邻里,见过春耕秋收,懂得生老病死,才会对着众生露出如此亲近的笑。 行至最高处的洞窟,隋唐的佛光忽然漫了过来。武则天时期的造像带着盛唐的自信,菩萨的璎珞如星河般璀璨,肌肤的质感近于真人,那微笑从唇角漫到耳垂,漫过胸前的珠宝,漫得整个洞窟都暖融融的。 壁画上的飞天还在反弹琵琶,飘带里裹着西域的风沙,莲花座下积着长安的月光,却总在转身的间隙,对着壁画外的我们露出浅浅的笑。那笑意藏在半垂的眼睑下,躲在微抿的唇齿间,像被晨露打湿的桃花,想绽开又怕惊扰了谁。 我隔着玻璃看那些褪色的颜料,看时光如何把浓艳的朱砂变成淡粉,却带不走那笑意里的灵动——原来真正的美从不怕岁月侵蚀,就像山间的清泉,哪怕历经千回百转,总是一如最初般澄澈。 站在最高处俯瞰,麦积山如麦垛般耸立在群山之间,栈道上的游人,有的在拍照时模仿着微笑,有的在静默中眼眶湿润,有的对着造像喃喃自语。这便是“东方微笑”的魔力——它不施舍,不强求,只是静静地在那里,无论你带着怎样的疲惫与迷茫,只要抬头望见,便会懂得:所有的苦难都会过去,所有的奔波都有意义。 下山时已是午后,阳光穿过云层,给整座山镀上一层金纱。回望崖壁,221个窟龛如星辰嵌在赭红的岩石上,3938件造像在光影里若隐若现,1000平方米壁画藏着说不尽的故事。忽然发现,麦积山的神奇从来不是数字的堆砌,而是每个朝代的工匠,都以其精湛的技艺、优美的造型和丰富的内涵,把自己的时代精神刻进了岩石:北魏的坚韧,西魏的飘逸,北周的敦厚,隋唐的雍容,每一尊佛像都有着自己与众不同的笑容,让“东方微笑”越过秦岭的山峦,漫过黄河的波涛,把对生命的热爱、宽容,镌刻在时光的岩壁上! 山脚下,卖浆水面的妇人掀开锅盖,白雾般的蒸汽漫过她的眉眼,抬头时撞见我的目光,露出半截牙齿,笑意从眼角漫到鬓角的白发里。这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笑容与石窟里的“东方微笑”竟如此相似——都带着一种“我懂你”的温柔,都藏着对生活最朴素的热爱。原来千年来,那微笑从未困在崖壁的石窟里,它早已顺着栈道漫下来,漫过山间的草木,漫过百姓的眉眼,漫成了这片土地最动人的表情。 离开时,山风再次掠过耳畔,仿佛千年前的凿刀声还在岩壁间回响。我知道麦积山的魅力,不在“四大石窟”的名号里,不在“东方雕塑陈列馆”的赞誉里,而在那道穿越千年的微笑里,它不在史书里呐喊,只在生活的褶皱里低语,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看似沉寂,却在每个春天,都能从时光的缝隙里,长出新的绿意。它告诉我们,无论历经多少苦难,天水人都能托举起对美好的永恒向往。 这便是天水人最本真的模样:不喧哗,自有声;不张扬,自永恒! (□ 耿湘春 ) |